今年开始我总是在生病，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知道是因生理的不适还是因为处在亲密关系的舒适网里，总之我被困住了。和人相处别扭，开始不想面对，事情，发一句消息也是事情，赴一场约会也是事情，我只想，回到我那张破烂的红色床垫上，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扑朔迷离地做梦。

我有一天梦到我要坐电梯出门去，在楼层与楼层的间隔中电梯停电了，我费力地从一个窟窿里面钻出去，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墓穴，壮观的石头山，和蜿蜒的洞庭，我看到了我的同学和老师，老师招呼我过去,他把我抱在怀里猥亵我，我大喊，海柱来救我，我的男朋友拿着武士刀冲进来，冲每个人劈头盖脸地砍下去，哗哗的血溅出来，每个人都被劈成了两半，他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要逃出去，我们披着被砍死的人的人皮，从门口的侍卫眼皮子底下逃走。我以为故事要结束了，走出了巨大的墓穴，我才发现这是一个搭建的景棚，我们开始擦干身上的血浆，导演说再来一条。于是再来一条，我重新回到老师的怀里被猥亵，被那些男学生拉进小屋子里轮奸，被狠狠地羞辱完后，我在门口碰到路过的海柱，我们互相点头，擦肩而过。道路的尽头，一个垂髫的老妇人对他竖起大拇指，你真是一个好演员，他宿命般的回头望向我。梦结束了。我醒来，眼角的泪顺势流下去，海柱拍拍我，怎么了，做噩梦了，我说我好像在一个平行时空里遇见你两次。这不是一个爱情故事，这也不是一个恐怖故事，这是我心里的巨大的痛苦，而现在，它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压抑住，我身体里那股毁灭的力量被封起来了，像一个假人的皮囊，血液粘稠地贴进我的皮肤，我透不过气来。我不明白我想要什么，我想要面对来自身体里层巨大的苦痛的肆虐，还是从外界找些实在的消解，每一面都让我沉溺，又痛苦万分。

我是在最底层长大的人，我的父亲是小武，母亲是失足的女学生，我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童年的时候我是留守儿童，再大一点我是孤僻的青年，成长到一个阶段，我成了我自己的素材，我以为表达是唯一的灵魂出口，直到有一天我又不再相信语言。和我十三岁就在一起的女生说，你好像从始至终都没变过，又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向了世界背道而驰的反面。我看着她的脸，很多人成了我短暂人生的分水岭，我说你也是。

2020年的夏天，她从苏州跑来北京，从北京又坐车到燕郊，她说她怀孕了，我摸着她的肚子，我问她，你有感受到什么吗，她说什么都没有。我十九岁，她二十岁，我妈妈也是在二十岁生下的我，我在她肚子的每一天，她都想把我打掉，我的出生是一个意外的错误，而母体的连接是一种臆想。我的朋友说对我说想把这个小孩打掉，我突然很难过，我觉得她肚子里怀了一个我，而此刻我又要死一次。这件事情成了我多年的梦魇，我总在幻想我是她，我是她肚子里的小孩，我把它打掉，我把我自己杀死。我写了一个又一个有关于这个故事的剧本，我想把它拍出来.....

2023年的夏天，我和我大学期间最好的女朋友断绝了联系。那是个炎热的中午，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她好像没有看到我，我也没打算叫住她，她坐上出租车扬长而去，我在微信里找到她的名字点了删除键。为什么呢？所有人都在问为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就是有一天，我们发现，我们都不再需要对方的拥抱了。很奇妙，没有一件具体的仇恨，也没有一句具体的爱。我想起是她代替我去医院陪另一个女孩做的流产手术，我想起，有天跨年的夜里，我被前男友扔在北京郊区的一条河边，我独自步行走了一夜的路走到公主坟，她喝的酩酊大醉追着我打抱着我哭，我想起她曾被一个男生打，在见到了同样的男式格子衬衣时她崩溃大哭，我像一个母亲一样抱住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接受我们不再需要对方这件事情，我不曾向这个世界要求过什么东西，所以我从没做好失去的准备，于是我删掉了她。

我还在写，显然有些东西是滞后的，我无法实时将它播报出来，我再也无法接受我的生命体验是一台即时转播的电视机，而这一切的导演是我自己。人活着已然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情，诉说者有诉说者的宿命，生存者有自己的生存之道，而我显然都不行，于是我时长陷入无端的苦痛里。

我的另一个男生朋友，他总在问大家，你说这个世界想告诉我什么呢。如果世界是一个具体的东西，那它真的是罪该万死。

还是不要答案了。我们如此劝说自己，如此囿于自己造的幻想里。

我觉得幸福这个词是被编造出来最最虚假最最恶心的形容词。

可我还是要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怎么办，虽然我还是没有恨起来，没有愤怒起来。我在亲密关系里天天都在哭，我和我的男朋友做了一部不属于我们任何一个人的戏，我越来越想相信别人，我越来越不相信别人，我看不到人的脸，我得弄明白。

你不需要窥视我，我会把自己吊起来捆起来，掰开揉碎了给你看，给你看我的大脑，我的生殖器，我的心肝肺，我的皮肤，我的血液，我的骨架，我的屎我的尿我的分泌物呕吐物。你要看，因为我不是你，这是一个对你来说全新的活体的领域，你要看，因为我也是你，其实你也受着和我一样的罪。这相同的该死的体感让我们连在一起，回到几万亿年前同一个基因的身体。

树林 2023.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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