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直线在设计图纸上自行跃出、膨胀、变得无法忽视。

忽然之间,我意识到自己现在需要面对的这种境况纯粹是基于偶然,我看着周围的一切(正在画图纸的同学们以及在周边进行一切日常生活的人),观察到一些细微的时差,我感觉自己与现实时间错开了几微秒的距离,这细小的差距将我抽离进入到一个莫名的世界,像压缩气罐裂开一个小口后在大气压强下的瞬间坍缩。

我在一所大学学习建筑设计,对于建筑这个专业的选择并非基于理想或抱负,这个选择是综合了多种现实因素考量后最能榨干我高考分数利用价值的结果。对于建筑设计,我没有什么热爱也没有多余的厌烦,按照常理发展下去,我会在大学掌握建筑设计这门技术,更往后,它会是我的生存手段,我会靠着它挣钱买房成家立业。

但这条直线在我的设计图纸上自行跃出,毁了一切。

最初意识到它时,它只是一条普通的直线。它夹在一群像它一样的线条中间,如果不注意看,根本无法分辨它跟其他线条的区别,它只是设计图纸的一部分,处在大梁和承重墙的连接处,一个合乎逻辑的位置。我在偶然之中注意到了它(虽然他是我画出的,但看到它确实是一种偶然)。他跟这幅设计图上所有的线都不同,跟它相比这世界上其他所有的直线都不能再称之为直线,它是完美无缺的直线,合乎一切对于直线的定义和赞美。我看着它,长久着看着它,我明白,这图纸上的其他线条都不配跟它放在一起。于是我擦掉其他所有,只留下这条直线。我将它作为这次的设计作业交上,毫无疑问被老师给了零分。但我明白,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从此之后我将无法被任何事物评价和影响,从此之后我在乎的只有这条直线。

过后我又尝试了很多次,但始终没法再画出像它一样的线。

这导致我度过了一段混乱的时期。没法再画出完美的直线这件事一直折磨着我,因此我没法再拿起画笔或是进行任何有关设计的行为。我只好拿各种事情充满自己,我去参加各种活动,看各种书,去谈恋爱,在短时期内进入各种亲密关系或者只是一夜情,总之我做了很多事,但始终没能心安。

有一阵子我疯狂热爱表演,去参与各种能找得到的剧组扮演各种角色。有几个月我同时演四五个戏马不停蹄在各个剧组之间流转,在一个角色结束后迅速进入另一个角色。我喜欢那些强势到病态的导演,跟他们合作我只需要完全在他们的要求下表演不需要任何自己的想法。那段时间我被称为一个爱戏剧的人,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其实我什么也不爱。我并不想创作更不想有主动性,我想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我想被一个剧本或是一个人操纵,想成为木偶,我想麻木不仁,想全然放弃自己,只有这样,我才能忘记那条线。

后来,表演也无聊了。我什么都不做,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过放弃的生活。我开始缩减,扔掉各种东西扔掉各种事情,我要试自己到底需要什么,要失去各种拒绝各种,凭此行为找到不能失去的。我非常积极,以一种消极的方式。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没有什么东西是必须的,朋友、恋人、家人、民族、口口,全都是虚假的概念。到现在我知道我可以抛弃一切。

我失去了所有,不再拥有任何一个人和任何一个物品。我在大街上露宿,唯一留着的,是画着那条线的图纸。无数次,我想扔掉它,但都无法做到。最后一次想要扔掉它时,我已经很久不吃饭不喝水。那时我躺在某处废墟上,脑子也空了,只剩下将死的预感和反复推开设计图的机械动作。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它扔远,再没法支配自己的身体。眩晕感袭来,我睁着眼睛,但周围都在逐渐变黑,慢慢的黑色压倒一切,什么都看不到了,我感觉死亡要来了。

在一片漆黑之中,我感觉身体向着两个方向延伸出去,变得庞大轻巧。我感觉自己失去了人的形状,再往后我忘记了自己本来的被父母命名的躯体的样貌,甚至觉得曾经作为自己是奇怪的。我正在变成别的什么东西,是什么呢?突然之间,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变成一条直线。

我看到我这条直线正在延伸到无限远处的地平线的更远端。这直线不完全是我,但我是这条线的一部分。失踪已久的东西都回来了,而且比以往都要厚重。我终于确信“直线”对于我意味着什么了。它既是世界的真理也是我的命运,对于它来说需要我将它落在世界上,对我来说我要用它来认定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我们被命运绑定,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方法。我用尽感受去体会,确认了这里面没有丝毫虚假,这线和我这就是真理,毋庸置疑。

我狂喜,无法抑制的喜悦… …

我回到了正常的生活。回到学校,开始学习最基础的课程,我回到家,跟亲人朋友生活在一起。我不再害怕任何事,不再厌恶任何事,我可以忍受一切,可以接受任何命运在自己身上展现。

因为我明白自己胜利过,并确信下一次胜利终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