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在知乎上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 StillPlayer就忍不住搓搓手答一下。怎么港,这个问题确实非常复杂缠绕,因为它牵扯到了认识、自我、真实、长相、图像几个很难一句话讲明白的概念。
先抛个砖,讲个几天前发生在俺自己身上的小故事吧。

五年前我给两个朋友拍过一张合影,是她们的工作室里。那是一张抓拍,照片里的氛围非常融洽,两个人都笑得很烂灿,体态、神情非常自然。照片中的朋友A在五年前把这张照片传到了社交网络上。就在前两天,她收到该社交网站的消息,这张照片被评选为年度人像精选图片,获得了网站的赏赞。朋友A很高兴,她就把这张本来已经忘了的照片重新又发出去了。结果朋友B在网上看到了久违谋面的五年前的自己,非常惊讶。朋友B觉得照片中的自己很不好看,她直接提出希望A把这张照片删掉。
A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低头沉思,想起了五年前刚拍完这张照片时的情形。当时所有看到这张照片的人,都觉得照片里的B非常自信、神采奕奕,比生活中她的要好看得多。但在当时B就觉得这张照片里的自己很不好看。看来,五年之后,她仍然这样觉得。
01
为什么我看到的自己总和别人眼中的我不一样?
有时候,照片中咧嘴大笑的自己,在朋友眼里超级率真,无比动人。可自己看,却只觉得丑得像个傻子,“脸都笑变形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简单来讲,人眼就像照相机,视觉感知始于小孔成像的原理。照相机捕捉到一幅图像时,它会直接将图像记录储存下来。但人眼略有不同,基于认知神经科学的解释,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将光转化成电脉冲,电脉冲沿视神经传递到大脑。不仅只依靠大脑的视觉信息处理区,共有32个脑区共同加工、分析、想象视网膜所捕获的光线信号。在这个过程中,每个人细微的生理结构差异决定了我们看到的同一件东西是不同的,因为它经历了个人的视觉想象加工。

(大脑分析,综合思维的结果)
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将光转化成电脉冲,电脉冲沿视神经传递到大脑
02

人看见的东西,是经过想象的
当我的大脑看见我自己的形象时,像美颜相机一样,它会自动将图像处理成「理想的我」。当别人看到我时,他的大脑会将我的图像处理成「他认为我该有的样子」,这是他对我的印象。所以每个人看到的「我」都不一样。用一句颇为拗口的话来解释就是,「你永远不能从我看你的位置来看我」。
认知神经科学和精神分析将这种“照镜子”式的看自己定义为一种想象。
如知乎@DEREK-LEE所讲的打篮球的故事,
篮球场,挥汗如雨,配合流畅。
突然,队友把球传给了对手,然后惊愕地看着我。
“我的我的,你们长得太像了。”
我看着拿球的对手,心里真的好想问,“你们真的不觉得我长得比他好看很多吗?”
后来,球打得多了,队友传错球的次数也多了,样本数增加到10个的时候,我终于接受了自己长得很猥琐的事实。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325038574/answer/753600664

主人公一开始是活在「我(实在主体)——我以为的自己」的二元关系中,在想象中,主人公认为自己比对手好看很多。而第三者的介入——队友传错球,打破了这一纳西索斯式的二元关系。
纳西索斯爱上了自己的影子,难以自拔,最终溺水死亡
第三者视角来自主人公的想象控制不了的范围。通过比较别人眼里的对手和别人眼里的我,主人公意识到他把自己看得太美了。这一比较介入了主人公对自我的想象,进一步完善了它。
既然,我看到的我不是真实的我,别人看到的我也不是真实的我。那真实的我在哪呢?
03
被凝视的“自我”
让我们回到开头发生在StillPlayer身上的小故事。照片中的B认为在别人眼中自信、阳光的自己很不好看,并希望照片被删掉,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每个人眼中的B都掺杂着他对B的想象,因此都不是真实的B。但这些印象背后却带有着不同的价值取向——「认可/排斥」。

不妨看一看拉康精神分析学中的“镜像原理”:当我作为个体a,形成了对于自己的想象性认知a’——即在镜子中所见的自己,是因为我背后受到了来自大他者A的凝视。

在这里,我们可以把大他者粗浅理解为道德、超我、律令等一系列具有律法性质的约束。它的凝视决定了a’的形象,它在规训与禁止中告诉主体a“你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

B对于自己形象感到不满,是因为她感受到一种凝视,这种凝视让她感觉害怕、害羞。这个凝视不认可照片中那个别人眼里阳光外向的她。所以她很怕照片中的自己被凝视看见。
来自大他者的“凝视”
我们每个人心中形成的自我形象都受到大他者凝视的塑造。这一凝视,是建构真实自我的一部分。
04
借图像认知自我,该从哪开始?
显然,以看照片为例,视觉感知并不能为我们提供有关自我形象的绝对客观真实的信息。关乎“我是谁”的种种觉知都受到个人心理因素的影响。
真相是看不到的,它只能在剖析与认知的过程中被揭示。

以肖像画为例。当我们不假思索地看一张肖像画时,可能会有所见即所得的感受——“哦,画上画的就是这个人,ta就是这个样子。”但肖像画的绘制过程,其实是个深度认知的过程。为了留下自己形象的准确印记,画中人要多次、长时间地坐在画家面前。在长时间的观察中,画家竭力去识别、捕捉主体精神本质的象征物——那些能判定“他就是他”的特质,而非其外在的浅层表征。
诺曼·洛克威尔的作品《三个人的自画像》
早期摄影中被广泛讨论的“灵光”概念,也是认知图像中“真相”的抓手。经过耗时耗力地凝神注视而捕捉到的拍摄对象的“神”,就是一种被拍摄者的本质真相。与之类似的是罗兰·巴特提出的刺点(Punctum)。一种照片中的某个细节、某种感觉像箭一样从场景中射出来,刺伤观察者而留下伤痕。这种针眼式的印记,往往引起我们对图像意涵的凝思,激发顿悟。
揭秘图像中的自我真相,需要的是发现的眼睛。

StillPlayer对此有一些个人心得,这里再和大家分享一下我在努力实践的一个摄影戏剧项目——“实像八部半”。
05
不妨换个方式看自己
“实像”是StillPlayer所在的p4剧场创作的一对一私人订制摄影戏剧项目。它是一场由八部戏剧活动串联而成的重新发现自我之旅。每部戏剧中,参与者都会在特定的戏剧设置下完成一次镜头前的拍摄。拍摄过后,我们会带领参与者对图像进行分解剖析。
深入了解实像请点击链接阅读
实像八部半|把梦照进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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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例来说,第一部活动中,我们会使用8×10英寸大画幅相机福伦达宇宙海利亚(Universal Heliar)镜头拍摄一张胶片肖像。

下图为实像的一位参与者的第一部的呈现,经过被拍摄者本人的同意,放出了这张照片供大家一起欣赏。
我们可以看到8×10英寸底片下所呈现出来的相貌是普通的数码相机根本无法比拟的

紧接着,在第二场的回看环节,我们会和参与者共同凝视这张照片。将它放大至颗粒级别,在图像的细节中游走,读取信息。这就是一个发现真实自我,与之对话的过程。


以上图为例,这是实像的第四位参与者。照片中她的左右两边脸呈现出非常清晰的差异。左边脸有水的质感,非常柔软、温和、忧伤,右边脸则锋利、坚硬,像石头一样,有种狠劲。这就是一个刺点。
每一寸肌肤的细微变化我们都能通过不断地专注观看下发现更多的意义与“刺点”
参与者在第一次看见这张照片的时候,非常惊愕,她没有想到自己的脸看起来这么分裂纠结。但很快,她就觉得“看懂了”,这就是她内心的真实写照。一些生活中左右为难的困境、挣扎的郁结,都在看图之后找到了解释。
图片不仅仅是商品与快速消费的产物
它被创作后将有更多的意义会被不断地被揭示出来
在走进图像的过程中,实像努力化被动为主动,促使参与者面对、接受、认知自身受到的凝视,从而抛却束缚真我的种种桎梏、范式、偏见,在一层层的抽丝剥茧中认清你是谁。这个蜕壳的过程可能会产生抗拒、撕扯、痛苦、惊喜……但它一定能帮我们探索与真实自我相处的合适距离。
实像的探索是一个过程,一段旅程。真实永远无法抵达,我们只能不断更新对自我的认知,努力接近自身的真相。

“我‘在看’你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