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目简介:
比利时根特剧院艺术总监米罗·劳的代表作,由他的剧团国际政治谋杀学院(International Institute of Political Murder 制作,首演于2018年法国阿维尼翁戏剧节。
这部作品取材自发生于比利时列日的一桩真实凶杀案:2012年4月,穆斯林男同志以萨能·贾非(Ihsane Jarfi)在比利时的同性恋酒吧前,与四位陌生男人上了一台灰色汽车,两个星期后,以萨能的尸体在荒野中被发现,全身赤裸……
它是米罗·劳提出的《根特宣言》的第一部创作。演出团队由专业演员和素人组成。《重述》以全景图示的样貌展示了一出戏中戏:一个剧场创作小组要将此案件在舞台上重新搬演。在一系列试镜、田野调查、排演、呈现、反思中,剧组展开了对案情真相的追溯及深藏于其背后的社会问题的探讨。

讨论时间:2020.5.11
地点:@p4剧场
白熊:
这个作品呈现的是一个完全真实的事件,没有在符号层面说问题,而是直接和社会现实相关。
它让我对“什么是真实”进一步产生疑问。演出全程他们都在不断地提醒观众,舞台上发生的事是对这一事件的演绎,他们在“演”戏,台上所施行的暴力是一种表演而非真实。
我思考的是,这种提醒的必要性是什么?为什么要不断地用表演去提醒观众在舞台上发生的是假的?现实事件、舞台演绎和案情真相之间的关系是又是什么呢?
这种对“演”的强调,把观众拉出剧场制造的虚构情境。它与现实空间平行,但又比现实生活更具抽象性,将真实提炼进入另一个维度。
印象最深的是案发的雨夜,那个场景非常有代入感,车里每个人的表情都那么鲜活,尤其是杀人犯胖子的脸最让人难忘:一张极度冷漠麻木,饱经社会捶打的面孔。让我想起生活中很多似曾相识的瞬间,我好像在很多人脸上都看见过同样的表情。这种冷酷在普通人的生活中其实并不罕见。

fafalish:
这个作品让我特别震撼,这种再现现实凶杀案的真实感在其他戏剧中前所未见。“真演一个杀人现场” 这种设置一般会出现在电影里,比如《不可撤销》里令人眩晕的骇人长镜头,我现在都觉得非常逼真到惊悚。
而这种暴力重现发生在戏剧现场时,就更恐怖了。我把前面的试镜环节看作缓和后段案情表演中暴力感的手段。没有这种缓和,现场真实的表演可能让人难以接受。除了表演本身,摄影机的运用也对逼真地表现暴力起了第二层作用:演员表情被放大,动作被截取,暴力感被制造出来了。这制造出来的“逼真”,同时也不断地告诉观众这是假的,这是我们演出来的,现场的暴力才得以被平衡。
这个作品还让我想到Thomas Demand的摄影作品。他常常从现实生活与历史事件中取材,用硬纸板来再造他选中的真实场景,之后把纸造现实拍摄下来,接着又毁掉自己虚构的纸板景观,只保留拍摄的图像。通过这一系列源自现实的截取、再造、记录、摧毁活动,Thomas Demand溶解了真实与虚拟的界限。什么是真实?如何才能触及真实?是否可以在纯粹非虚构的维度上讨论真实?


Thomas Demand 摄影作品
答案是否定的。《重述》中演出在场性所带来的真实感始终寄居于剧场的展演性之中,但它却能够如钟摆一般不断碰撞到真实事件的脉搏。
另一点想谈的是作品所关联的主题:死亡。开场的老演员表演的《哈姆雷特》中老国王亡灵的独白,把死亡召唤入表演现场,点明戏剧可以做到“让死人说话”。联系到它的题目“重述(Repetition):复排戏剧史”。虽然与导演的创作本意并不完全重合,但这个题目让我想到了戏剧演出的重复性特质。与锁定在胶片里的电影表演不同,戏剧存活于一次次重复性的现场搬演中。这种现场存现的重复具备一种复活的能力,它可以揭示被压抑、被掩埋的事物,让逝去的传说重生,让死人复活。最后,扮演死者的男演员动情歌唱,与开场的幽灵独白遥相呼应,让复活的主题再次浮出水面。“表演死亡”成为一种对“生”的伸张,让我看到剧场艺术自身的政治。

fafalish:戏里有没有讨论他为什么死的?
软狗狗:有,法庭上争论的焦点就是他的死因。法官的猜测就是同性恋青年的死是因为他的一句话(你们没有给男人口交过吗?)激怒了车上的几个凶手。
白熊:是的。
fafalish:我在想试镜的时候,身为有色人种的男主角说自己有假装能说其他语言的模仿能力,后面他唱歌也是一种含糊的唱,这和他死有没有关系?
白熊:对,这也是在暗示让死人说话。
软狗狗:这个男主角一直在沉默。他本人是国籍复杂的有色少数族群,戏中戏也饰演身为穆斯林同性恋的受害者,这个集众多被压迫的符号于一身的,代表的就是社会中被压抑的他者,他的沉默源自他无法发声。

fafalish:所以整个戏就是在让死人发声。最开始用《哈姆雷特》做引子,最后是男主角唱歌。
白熊:我觉得导演是在努力去证明戏剧的作用。戏剧是能和社会、和具体的人和事发生作用的。
fafalish:对,这是一种剧场的政治性,不仅仅是剧中聚焦的身份政治问题。
软狗狗:这就是戏剧能做到的最大的政治。
白熊:他把戏剧重新激活了,而不是在那种自我陶醉、自我表达的小资情节里,他切入得更深了。特别是联系到他的《根特宣言》,和他的其他作品(《刚果裁决》、《齐奥塞斯库的末日》都引发了现实社会的回应),他真的是在让戏剧和现实社会发生联系。

《根特宣言》真的让我特别佩服,尤其是里面提到“至少要有两位业余演员参与演出。动物演员不在此规定范围内,并且不排斥动物演员的演出”;“无论演出的当地文化基础建设程度为何,每一季,至少要有一次的排演及演出,能在战乱及战区能巡回演出”;还有“每一出制作,都必须要在三个不同国家的十个地区演出。未达到此数目限制的表演制作,无法被归为根特宣言内的演出制作。”对他来说,戏剧真的是在和整个现实世界发生联系。他在用作品把她关注的焦点问题要带到世界该被关注的地方。非常厉害。

这让我想到p4剧场也制定过很多宣言类的规定,以后可以进一步清晰我们的宣言,它是一个创作主体的立场和姿态。
软狗狗:
milo rau的创作可能代表了我心目中一类完美的剧场制作类型。他对真实性、剧场机制与当代社会之间关系的持续性探索非常振奋人心。一言概之,Milo Rau的创作给人以希望,他告诉观众:今天,剧场是有用的,它有塑形现实的力量。剧场还值得做,值得我们投入精力去创作,值得观众聚精会神地注视。毕竟,除此之外戏剧还能做些什么呢?可又有几出戏做到了呢?
这种直击人心的感染力归功于剧作精确的结构,简直像一篇剧场范文。
《重述》与《轻松五章》的结构有所类似,非常严谨有效。简单来说,这个结构讲的是“这是一出关于XX事件的戏剧”。就是讲明白了,一群人在剧场里做了什么,为什么做,怎样做的,为什么这样做,这样做有什么用。
这里面有几点,第一,讲明白这是一出戏,即展示剧场性,讨论元戏剧,摊牌展示剧场机制。具体而言,就是在《五章》和《重述》中都讨论了表演/再现/真实的相关问题。告诉观众我们在演,是假的,这是一切戏剧产生的规则。即使我们要讨论真实,也只能在“演”中讨论,在拟真中展开。
开门见山,《重述》开头以资深老演员谈“演是何时开始”,“怎样是真正的表演”,并以《哈姆雷特》段落做示范,把“剧场性”观点直接抛给观众, 奠定了作品“立足于剧场做剧场”的基调。这一点就此深深印在剧作的每个环节中。
接着引入创作的材料事件,以什么方式引入的呢?依然是剧场性的方式——戏中戏,表演试镜。而同时试镜也是在现实的创作层面真实发生的事件。好的,下面我们同时知道了关于这个作品的两个素材:巨剧作机构是戏中戏,戏中戏讨论的是列日的一桩真实凶杀案,我们还知道了这一创作的灵感来源是如何诞生的。【五章也是类似结构】
接下来,排练逻辑和事件逻辑相互交织。在对剧场创作流程/机制的展示中,案件的现实逻辑再徐徐展开。【非常经济精妙的做法,让人在赏玩“表演机制”的同时,又调动着理性与感受作品的叙事主题】在此结构中,对案件的表演逐步走向高潮,我们看到了“一出戏”是如何生产出来的。
接着,最有张力的戏演完了。案件的重现完成了,我们可以再回归剧场机制。一些后续工作被展示出来,“田野调查的边角料”,“案情背后的社会学分析”,创作者的工作札记及现实反思等等。

最后,在回归现实——即这不是一桩杀人案,这是一场戏的思维游戏中,【类似玛格丽特的烟斗】,剧场再次向现实敞开。告诉我们,“演”完了,“演”完成了它走向“真”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