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岁那年,妈妈破天荒愿意给我五块钱,
让我跟同街的小伙伴一起去集市看。
众多电视节目的科普下,我以为马戏团
是一个神秘又厉害的地方,那里有会
翻筋斗的艺人,会喷火的人,还有像小龙
女一样在一条绳子上来去自如的人。
他们不是普通人,在我看来一定是有什么
“神力”才可以做到常人办不到的事情,也正
因为有了“神力”,他们才可以让凶猛之极
的狮子老虎也俯首称臣,唯命是从。后来我们
买了三块钱的廉价门票,进到了一个脏乱,
甚至不太好闻的圆形大棚里。于是怀着雀跃,

看第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艺人踏着高高的绳索。
哇,那真的是好高啊,我得狠狠地抬起脖子,
用心地看着头顶的表演,最好啊,还要挖掘到
他们“神力”的秘诀呢,我这样想。这个年近
半百的男人,黝黑粗糙的小腿到脚背一双破旧的
布鞋,绳子上的他眼睛有些血丝,看不出
在想什么。台下嬉笑杂乱,或炯炯注视,而他
一步一步地行走于舞台上空,头上是墨绿的幕布,
脚下一片空虚。
我猜想,他们这一班人一定往来周转于五湖四海,
这样的表演要一遍一遍,不知道当初是如何
让自己,踏上此刻头顶上方这一条细细麻绳的,
也一定没有我这样可笑,认为其天生神异,

轻而易举的吧。
无趣跑向舞台后方的幕布外,偷望他们的兽类,
第一次见到狮子。是眼神晦暗的狮子,
尾巴的毛发少之又少,身上有道道鞭伤。
隔壁关着的白虎,却成了黄虎,
瘦骨嶙峋不言不语。每只动物牢笼前
放着的铁饭盆,甚至盛上了米粥。
不再惊奇这稀有物种,反而一阵沉重之感。
不明白,动物世界上出现的百兽之王,森林之王
可不是这样的。纵使茹毛饮血,血便也成为
天生的血性,王者气势。草原上森林里沟壑的夹缝里,
白日有凌厉的爪,夜晚有凶猛的眼。而现在,
却像关在笼里的,两只不得自由的大猫而已。
看得呆了,一时竟忘了野兽会吃人,甚至不
担心伺候他们的人会有什么危险,

只气恨这没了草原的大猫,吃了米已不知道咬人呢。
再返回表演的场地,正演上一口吞刀剑。
完了再是假作刺剑,最后换作闸刀切人头的
把戏,各种血淋淋的场景得人捏汗咂议,
迎头叫好,掌声不断。灯熄灯亮,面前虐痛
惹人兴奋的场景,周遭的笑声好似画出了
有着怪异触角的一滩红,使渐渐我感觉皮肤发麻 ,
再看不得了。
好几年后,才渐渐解读出虐兽、大笑的意味
——我鼻子抵触过的马戏团拟作人血的桃红色液体,
液体里低级颜料的气味;眼睛抵触过以为
厉害的兽类像卖艺人一样形容枯槁,吃着剩饭;
以及抵触过的伤痕获得赞赏,痛苦换来金钱
的举动。其实都是被称为“世俗”的生存之本啊。
那时,它也在心里默念:“吃了吧,那些
自以为手握生杀大权的人。请你磨利爪牙、嚼碎
枷锁冲出这方寸之地,做真正的老虎。”
可,一日在底层,一日都无法如此说。
“我‘在看’你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