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是一位中年男人。中等身材,短发,略有秃顶,身上有赘肉,微微驼背。他的表情从容笃定,从细边眼镜里射出来的温和目光又夹着一丝狡黠。总之,是个心思缜密的聪明人,日子应该过得挺不错。
“一个女人就是一片崭新的海域。能潜多深,水下生种多样性如何,有无漩涡、海流,危险系数致命与否,都得实地勘测。
游刃有余的核心要领是学会像鱼一样呼吸,别挣扎,四肢张开,保持静止,把自己交给海。对,就像这样(动起来),完——全——陷——落。想象一个皮肤光滑、轻如蜉蝣的身体,在水的刺激下,一紧——一缩——一紧——一缩。
那个女人和我一起下水了,在船上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我。这种时刻要克制,不能太喜形于色。我看见,盖在那条酒红色长裙下面的肉体在喘息,它是能和我的轮廓弥合的缺口。
从船上跳下时,是上半身先重重入水。海水很凉,我一哆嗦,没来及回神就栽进了眼前的蓝色。
没有尽头的水下世界,可以无限延伸。我被水穿透了,像是海洋波谱中的一个音符,被五线谱拦腰切入。
海豚围着她。我在追海豚,他们很远。那只海豚有点胖,和她下半身的轮廓很像。这么深的地方,它们还是在发亮,他们注视着彼此,很亲密,我在注视着它们。
那天放学,爸爸开车接我回家,我像往常一样坐在副驾。我拉下车窗,镀金色的夕阳有种不真实的美,空气里满是惬意的气息。马路上人出奇的少,爸爸开得很快。
突然,远处一只狐狸从路边的草坑里冒了出来,一溜烟儿就窜到马路上。它灰褐色的长尾巴,摇起来很灵活。我愣住了,说不清是那条柔软的尾巴,还是与之相伴的濒死的危险钳住了我。
爸爸猛踩刹车,可是眼看就来不及了,我几乎要闭上眼睛。就在死亡即将来临的那一刻,它突然转头正对着我,往起一扑,好像没有重量似的轻盈地落在车前玻璃上,接着又一跃,腾空迈过了车顶,一条大尾巴扫过我头顶,就这么越过我们的车逃走了。
她和海豚开始缓慢下潜,明黄色的脚蹼很显眼,我有些着急地想跟上。那只海豚看见我了,它在原地打转,等我过去。她肯定知道我在后面,我要让她回过头来。看着我,不要移开眼睛:我在延伸,变长,一直到无限蓝色的深处,都是我在水中依旧燃烧的渴望。
海水在我眼前开始变形,一波一弯地扭曲着,像个巨大的海肺在呼吸,(吸气——呼吸——吸气——呼吸)我的前额有点发紧,可是氧气还很充足。带我下去吧,我还想去更深处,让我看看你是谁。在更深,更深处,把我紧紧拽走吧。”
“我‘在看’你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