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记得睡了多久。我现在醒着吗?
只要陷入昏睡,就能更深一步地忘记肉体。
再深一点,还能忘掉我还有实实在在要顾及的骨头、血管和肉。
没人找得到我。在这狭小,密闭,我自行设计的囚笼里,寄居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主人公——一个无人问津的我。我和世界完全分隔开了。
没人知道我在这里——这个地下室里的我不思考。我只是——呆着,任脑中的氧气一点点耗掉,连痛苦都无暇斟酌。做黑暗的俘虏,缴械投降。只有床和孤零零的行李箱进入我的眼。
黑暗中,我不存在,只有一阵意识的灰烟。
寂静中,我胸中的愤懑于无言中喑哑嘶鸣。耳机里的柴可夫斯基在轰响,可我听来只像脉搏悸动中一丝微弱的呼救。
常想起那个山坡上的夏天,我抓住蜻蜓,用细绳牵着它飞,它能飞到我想让它去的任何地方。两天后,它死了。我郑重地把它埋葬在一个火柴盒里。那个盒子很薄,大小刚好盛下它轻盈的身体。我在山坡上久久地走,在朝阳的悬崖边挖了个洞,埋葬它。
畅想它死去之后,能在悬崖边再次起飞。
偶尔走上地面,看什么都刺眼。张开怀抱,任由光刺向我每一寸垂死的皮肤。就这样死——阳光照着我,我听到皮肤焦裂的声音,劈、啪,一点点蔓延,热浪在击碎将朽的死灰。我知道我的痛苦正在溃败。肩膀,手臂,腰,腿,脚踝,都在光中贪婪地扩张着,它们的轮廓又强力地进入我的意识。
和身体有关的幻觉越来越明亮,我身体的细节愈发清晰起来。在透气的短暂时刻,它们的样貌与胸口深处的一阵热流顺势翻上来,在光芒中交汇于我的头顶,聚成一颗硕大的彗星——粗大的尾巴闪着炽烈的银光,狂扫我纤弱的神经,猛烈地撞击着我被光线俘虏的眼睑。
可在上面的时间总是那么短,脑海深处那只强有力的大手又揪住我,我又要被吸回低于地表的黑盒子里。
下一层,再下一层,才是我的世界。
这是最后的时间。黑暗中已时日无多。我蜷缩于暗房,在祈求中张开嘴,渴望一道光的倾泻,渴望彗星的再度临幸。
我的躯体已成灰,消融于黑夜,静候被光明复写。
重新闭上双眼,晦暗中,我看见自己躺在了那个小小的火柴盒中。
“我‘在看’你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