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木鱼的声音很轻，节奏分明——咚、咚、咚，一击一击地从大殿里传出来，好像在敲打着时间慢慢流逝。
我的视线散落在木鱼的乐音里，它们听起来并不单调，有序中透漏着些许起伏，好像有某种可以辨认的旋律。
我坐在大殿右前方的一座高台上，大理石砌成的台座，在大殿的侧面逸出。夏日里坐在上面，感觉甚是清凉。我的面前是一道很大的门，门框上沿有道拱——也是大理石雕的，细密的竹子花纹。门面是新漆的紫红色，鲜亮耀眼。门半开着，隐约可以看见门后半遮半掩的深邃甬道。我呆呆地望着门很久，好像在等什么人进来。
谁也没有。
只有木鱼声不绝于耳。
一切都很轻柔，不着痕迹。中庭里，只是我，门，大殿，木鱼声，还有一棵参天的白皮松树。松树很高，树冠非常高大，把庭院中的天空也遮去了半个，至于大殿和门拱只能看见一部分。阳光充沛刺眼，从极高的地方洒下来，落在风里，搅匀了，摇着，摆着。
02
我坐了很久，渐渐忘记了自己的身体。突然，我觉得背后什么东西在看我。下意识地一回头，我的意识就瞬间飞入了大殿。好一片宽敞、阴凉的地方——在大殿正中，远远地坐着一尊金色大佛。它的身躯结实、宽大，高得直耸殿顶，我还看不清他头部的样子。只是那金色非常耀眼，布满大佛全身，它好像不断地把沙状的金色颗粒散落在空气里。
我的身体消散在空气中，化为香柱上的烟——扭曲、旋转，缓慢地往高处飘走。几盏香台上的烟气此起彼伏地上扬，越聚越多……烟弥漫在整座大殿内。它和我的意识细密地融合——我大得漫无边际，每一粒烟雾都是我，散落在殿前、殿后、门楣、跪垫、殿柱、香台、灯台上……
无风、宁静，空间里没有气流在涌动。木鱼声突然削弱了，这里应该没有僧人，是哪来的声音呢？我想找找木鱼在哪儿，但是意识却无法集中。一缕絮状的烟带我来到大佛的面前，它的头大得像一张地图，轮廓柔和。它半低着头，半垂着眼，宽大肥厚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我静静地停在它的低垂的眼睑前，看着它，虽然它没抬眼，我却也知道
它面部细节那么清晰，五官都好看，每一道线条都那么柔和，散着金光。越看，我就越被它吸引，嘴角的弧度、面颊的转弯、鼻翼的凹陷，好像都是在和我说话。那是一种召唤，它在召唤我过去。
“过来，过来这边吧。”那金色的表情默默地说。烟带着我继续向上飘，越来越靠近佛的方向。要不要过去呢？一股无名的挣扎在我心中蔓延，去，还是不去呢？
时间静止了，我停在佛的面前，没有移动。
它的表情一直不变，慈祥、神秘、无言。
那股烟在我的意识中涌动着，想去往各个方向。我被烟带动着，挣扎着。一瞬间，我们在最近的距离中错过了彼此。
算了。
03
一阵风来了。
吹到了我身上。把我吹出了大殿。
熟悉的景象又回到眼中，阳光、白皮松，颜色耀眼。树叶被微风吹得沙沙响。
这股烟带着我，在大殿外的飞檐上停留。眼前就是树荫，静静地，我在飞檐上停着好久。阳光从树叶缝隙中洒下来，垂直的光线，穿透雾状的我。
风轻轻吹起，一点点的力道，就把我散开。有点痛苦，我的身体就要这样消失了——越散越开，归于虚无。变成烟，是那么自由、轻盈、无拘无束，我努力集中着我的意识，不想让烟散得太快，但它不听我的，超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我只能看着它，离开我，扩散到每一片树叶、每一缕阳光、地砖上的每一道细纹……
渐渐地，世界一片泛白了。
“我‘在看’你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