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说文解字
—“肖像”
让我们先从肖像一词的含义说起。《说文解字》有“肖，骨肉相似也”，指二者骨骼状貌相似；“像者、似也”，源自“象”字。原是古代大象稀有，人们只能依据大象的图画而想象它的形象，象字随即引申为意想之物。后“像”字诞生，分担了“象”所含有的“想象意味”。
甲骨文的“肖”
英文的image一词源自拉丁文的imago，原意为死者面容的蜡质模具。图像诞生于远古时期的墓穴，它依死而生，岩壁穴画、丧葬塑像、逝者塑容……“像”是死者生命的延续物。它凝聚了生者好的一面，活力十足，拒绝虚无。
拉丁语的imago有成虫的含义
02
物的再现
作为一种再现物，“肖像”的原始功能是让缺席的存在出场。从追怀先祖的祭奠信物到服务于宗教的圣像，肖像所刻画的是只存在于想象中的缺席实体的相似物。死者已逝，神依信仰而造，肖像作为一种精神寄托的象征，蕴含着对永恒而不可磨灭的神圣意志的纪念。
中世纪之后，肖像画的主题从圣家、使徒等宗教题材逐渐转向皇室贵族阶层。肖像画开始演变为一种硬性需求：贵族必须要有一幅属于自己的肖像画，它成为了身份和权力的象征。在速朽的肉身之上，荣耀渴望永生。
17世纪起，富庶的地主与中产阶级商人阶层的兴起养活了大批肖像画家。作为个人财富与家庭生活的永久性视觉记录，肖像画成为了现实事无巨细的记事簿，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也掺杂着相当比例的想象成分。比如伦勃朗的《夜巡》中舞台化的戏剧冲突感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画家虚构创造的产物。
《夜巡》 1642年完成
03
逼真还是精神
与其说肖像是对现实的逼真临摹，不如说它是对“人”的本质进行精益求精考察后的理想化造物。它致力于展现一个人全部的精神本质，而非仅是浅层的外表特征。
让·吕克·南希
肖像画……是把一个人再现为他自己……肖像画的对象，在严格意义上，是绝对主体：与不是他（本人）的其他一切相分离来的主体，从一切的外在性中回撤的主体。”
——让·吕克·南希《肖像画的凝视》
04
摄影的侵入
一张达盖尔摄影作品
摄影术的发明抢了职业肖像画家们的饭碗。1839年，法国巴黎一家著名歌剧院的首席布景画家达盖尔发明了利用水银蒸气对曝光的银盐涂面进行显影的方法，史称“达盖尔银版法”。这种方法的曝光时间约为30分钟，每一张照片都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从此，摄影能把人永远储存在一张薄薄的胶片中。这种抓取现实的魔法震惊了世界，肖像照比肖像画要快速、逼真太多了。
05
“灵光”
早期摄影活动中，镜头所记录的是时间而不是瞬间。拍摄对象要坐在相机前一段时间，姿势相对静止、不能说话，呼吸也要放平息——这段时间里他全部的活动状态都会被记录在照片里，与顶级肖像画追求描绘“一个人的全部精神本质”一致，早期肖像照仍然含有本雅明所谓的“灵光”。因为需要耗时耗力地凝神注视，拍摄对象的“神”是被凝聚在照片里的。
《灵光消逝的年代》中提到的卡夫卡的照片
06
“快拍”
1888年，伴随着“您只需按一下按钮，其余的我们来做”的口号，“柯达”公司的创始人、发明了世界上第一台自动照相机的乔治·伊士曼将简易相机送进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随着大众摄影的普及，摄影从特殊仪式渐变为日常活动，制图能力的普及化让肖像的能量随之减退。
拍照变得容易而迅速，人人都希望留住自己图像的愿望让照片的数量迅猛增加。甚至来不及眨眼，你的肖像就被捕捉下来了。然而不要忘记肖像相似性与想象性并存的特征。从胶片热、到数码相机与单反的先后风行、再到手机摄影泛滥的今天，我们都在镜头里拍到了怎样的自己呢？
07
数码主义
随着摄影义无反顾地走向商品化与服务化，我们愈加渴望在相片中看到自己最让人满意的样子——一种意识形态化的，被社会语法规训的美。完美等于无瑕疵，个性对应一套固定的身体姿势。Photoshop和美颜相机先后大行其道，我们在修图中渴望自己被打造成一张均质化的标致面孔。
我们活在想象之中，只想看见我们想看见的。
08
何为肖像？
今天，我们究竟该如何对待自己的肖像？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或许应该先扪心自问，我们打算如何对待自己？
面对一张真实自我的肖像，就是面对真实的自己。作为一扇敞开的窗，“实像”想为每个参与者提供一次走向自我的机会。同时，我们也试图回答“什么是一张好肖像”这个问题。
每次实像拍摄都是个漫长的发酵过程。我们在拍摄中尽最大可能地把时间记录下来：被拍摄者讲述的故事，他的表情、皱纹中历经的时间的痕迹，他曾存在于拍摄现场的事实，他与摄影师的互动，他的神韵的在场，都可以在肖像中被看到，而不会被软件不假思索地抹掉。
实像所制作的肖像不是快消品。它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照片，不是广告灯箱、商店橱窗里暴力轰炸式的图像。每一张实像肖像，都要在长时间的交互式观看中被解读。只有在不断放大和追问中，肖像中蕴含的大量信息才能被释放和破解。
凝神驻足，留下一张肖像吧。
在这一刻我就能说：
停一停呵，你真美丽！
我尘世生命的痕迹就将不会沉没于虚无。
——歌德《浮士德》
好看的人都“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