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个中国都因为疫情的蔓延而陷入沉寂时，张绍华和何发依然在他们位于北京雕塑台艺术区内的p4剧场内忙活着。这是属于两个梦想家的乐园，在四月转暖的北京，沉睡已久的它又要热闹起来了。
你找不到任何一间与它相似的独立实验剧场。这里没有售票大厅，没有观众席，舞台上没有夸张的台词，复杂的人物关系，也没有虚构的布景。这里有的只是一架古老的相机，和在它周围上演的人间真实故事。
而这一切的开始，则源于两个人心中一个解不开的谜。
1
摄影曾经是一片混沌，它让我尴尬
张绍华和何发是中央美术学院2012届摄影系的同班同学。在大学二年级分专业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摄影。然而进入摄影学院这一天，却是摄影成为两人难解心结的开始。
“学院里的教育没法告诉你摄影是什么。老师不教技术，本科念下来，打光、修图都不会。拍了很多，却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脑子里只有对摄影的疑惑。” 何发回忆说。
在学院，摄影教学主要分为商业摄影和艺术摄影两大分支。学艺术摄影就是看“大师”的作品，分析鉴赏；学商业摄影就是看商业摄影师，有时是学长学姐的作品，大多追求视觉上的张力和表现力，有一套固定的审美模式。
混沌感几乎笼罩了张绍华和何发整个学生时期的摄影生涯。
学生时期的绍华
“那时候是一种在混沌里的状态，我拿起相机，面对一个模特的时候，只觉得非常尴尬。我不明白我这是在干什么，也不知道拿着相机的我是谁。对方看我，好像在等着我去告诉他一个人该是什么样的，应该摆一个什么姿势。我非常抗拒这种状态，好像是被迫成为了摄影师一样——一个我不想成为的角色。”
“看着模特，我心里只想，你为什么就不能自然一点呢？可是我又明白，一旦有相机的存在，他的不自然就成了一种很自然的反应。这让我想起小时候，自己无数次地站在相机前，被大人指挥着摆各种各样的姿势时的不适。”
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拍摄对象的问题也发生在何发身上。
何发在大学期间拍了一百多万张照片，全是以风景和偷拍为主。因为偷拍都是把相机放在很低的角度，不会引起人的注意。
何发的毕业创作：
上万张透明照片叠加而成的《山重水复》
“后来才明白我是一直在回避拍人。因为我不知道当一个人真正站在我面前时，我拿着相机该怎么拍他。”何发说。
张绍华在学生时期还一直想拍鬼，“最开始只是想拍点跟别人不一样的，能正视自己内心恐惧的东西。但是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每次汇报这个方案老师都问我“你的鬼穿什么衣服”之类具体问题，我就只能沉默。那几年看了很多历史上志怪类的书，直到读到一战前后出现的一系列描写人变成动物或怪物的小说，我才意识到我想拍的鬼其实就是人——人心中的鬼，人的精神内核，而不是外化出来的形象”。
张绍华这才意识到自己最关心的原来是人像——最受其扰的反而才是最想拍的东西。这种感觉就像早早地被人生的命题击中，但却全然不知要花多久才能找到答案。
2
一张好照片：演不演的演
毕业之后，张绍华自力更生做起了商业摄影，何发则选择了去创业。在各自经历了社会的捶打后，两人于2013年再次走到一起，试图重新面对摄影的困惑。
荒木经惟（Nobuyoshi Araki）的一段和模特一边跳舞一边拍照的视频给了他们开悟般的启迪。“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摄影师像他那样，把自己看作互动中的一个焦点，以那样一种饱含激情的炽热状态与模特置身于同一个场域里。他不是局外人，而是完全融入了那个时空，掉到了一个和模特组成的世界里。两个人像是纠缠的粒子，在发光。”
日本摄影师荒木经惟
何发觉得那一刻他或许明白了一些东西，“拍照不仅仅是举起相机按下这门这个简单的动作，它是在指向某种崇高和永恒。”
加拿大摄影师杰夫·沃尔（Jeff Wall）也是二人的重要导师。这位以艺术史家的眼光进行摄影的大师会对每一幅作品进行极其理性的深入解析。“他的作品都是摆拍，图像上的每个细节都是精心设计过的。”杰夫·沃尔的每幅作品都会配以严谨的论述，“他在追问图像本质时选择的特殊角度，和这种钻研的精神，让我觉得很具有开拓性”，绍华说。
杰夫·沃尔的《女人像》：
对马奈名作《女神游乐厅的吧台》的概念性呈现
在摄影是什么这个问题上，意大利导演摄安东尼奥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的《放大》（Blow Up）给绍华和何发提供了很好的注释。
摄影师托马斯在公园里抓拍到年轻情侣的约会的照片。后来，照片上的那位女子拼命地想要得到这些底片，引起托马斯的怀疑。托马斯把照片不断放大，最后相信自己在照片上看到了一起谋杀的现场证据。
《放大》
“摄影师和被他拍下的人全部被吸入了一个事件里，摄影师不再是有主动权的人，他也是被动的。他被这张照片捆绑，俘虏，成为它的奴隶了。”
摄影的真面目，开始在绍华和何发的脑海中渐渐浮现雏形。它是一种综合的互动，牵动着摄影师、拍摄对象，和双方的共情交融，更是整个摄影场域内所有元素一次有机协作。
《放大》剧照
随后，他们投入了探索“什么是好照片”的实践。绍华和何发觉得，市面上大部分的摄影都很假：不同的性别、年龄拍起来有不同的套路，某种姿势条件反射式地对应着某种含义，人细微的情感反应可以被规范化，“美”是由种种可以量化的伎俩设计出来的。
“什么眼神要空洞，不要看镜头，笑要分成露齿、抿嘴、傻笑….沉思该是什么状态，陶醉该有什么表情……这简直像一种摄影PUA”，何发说。
他们想拍出人最真实的状态。到底该怎么做？
拍摄者与拍摄对象间的观演关系始终存在，摄影机的介入让所有镜头前的行动天然地具有表演性质。怎么才能去掉照片中那层让人不适的“假”呢？
绍华和何发在摸索中得出了属于他们的观点：拍出“演一种不演的演”的，才是好照片。直白地说，就是拍摄对象在接纳相机的存在时，能在松弛自然的状态下释放自我，同摄影师达成共情互动，而互动的最佳瞬间恰能被摄影师准确捕捉。这种“不演的演”要和真实措不及防地深刻交错，同时又要融入摄影师的深入思考，仿佛兼备荒木经惟赤裸的狂热与杰夫·沃尔的洞察和思辨力，也如《放大》一般，需要在拍摄现场和模特共同制造出一场漩涡。
二人在中央美院的情绪摄影实验室
为了接近“演一种不演的演”，在同学的帮助下，绍华和何发于2014年在美院的一间小教室里开展了一系列关于释放情绪的摄影尝试。
在一个空间中，如何塑造一个情景（Situation），让模特在情境中卸下"演"的负担和意识是他们的实验重点。历经一年多的拍摄，他们在照片中实现了一种天然情绪的叠加：模特的状态无法一以概之，但可以辨识出多种层次的情绪。这种含混、复杂的综合状态要比任何清晰易识的编码套路更接近人的本真状态——“真实”就是无法穷尽、难以说明。
可以说，6年前美院的那个小教室，就是今天p4剧场的雏形：拍摄前带有催眠色彩的聊天，黑丝绒幕布、地毯、拖鞋的小桌子的现场设置…… 在不知不觉中，绍华和何发正一笔一笔地画出通向真实的摄影地图。
3
p4剧场：摄影终又回归我身边
命运的召唤再次降临。
2015年春天，经朋友介绍，张绍华租下了位于北京市昌平区天通苑社区旁雕塑台艺术区内的一间工作室。这个空间开始在绍华和何发的手里摇身变为一座剧场。
北京雕塑台艺术区
二人一拍即合——“就是现在，就是这里了！我们等的就是它！”
从2015年8月至2016年3月，整整大半年的时间，绍华、何发和中戏舞美系的张傲霜还有一位建筑师朋友一起，完成了空间的改造。
从概念设计，到图纸绘制，再到实际施工，全部靠几个人亲力亲为。大到舞台空间与观众区域如何划分，小到吊杆、灯具、硅箱怎么摆，剧场里的点点滴滴都凝结着他们精心的设计和考量。
p4剧场装修中
“这个空间本身就是一个作品”，绍华说。
的确，p4剧场和我们通常见到的剧场很不一样。它的内部由面积完全相等的黑白两区域组成。黑色丝绒帘幕内，是漆黑一片的舞台摄影区，内有摄影灯、舞台灯，和一系列现场拍摄器材。走下舞台，是白色的观察、交流、化妆区。黑色为表演区，白色的观看区，二者彼此交融，相互对话，成为了摄影机前后位置的空间隐喻。
p4剧场内部景观
“p4”这个名字是同剧场一同诞生的。"Photo for you"的谐音意为“为你而拍”，是这个空间运作的基石。这个’你’并不是站在相机前的被拍摄者，而是躯体包裹之下的本真状态。
p4剧场标志
Logo中的旋转舞蹈的两个人就是摄影机前后共情互动的两位演员；4个P分别是“Present（此刻）”、“Photosynthesis（光合作用）”、“Psychology（心理学）”、“Permanent（永恒）”。
这一切道出了P4的摄影宗旨：在剧场空间中，互为观演对象的两个人，以心理学作为结构设置，进行如同光合作用一般的化学反应，在相机的见证下，将当下定格为永恒。
剧场建成后，绍华和何发在这里催化了一系列戏剧、电音、影像等现场艺术的尝试。但那个他们心中真正的摄影计划始终未启动。
p4剧场电音派对
何发在p4剧场排演戏剧
随后，何发选择出国留学，绍华去北大学习心理学，由于资金的限制，p4的运营一度又陷入停滞，刚建成不久的剧场迎来了两年的休眠期。“可能那时就是还没准备好”，绍华说。
2018年底，何发回国，二人迅速重聚首。他们在经历了一系列的人生锤炼之后开始接触拉康和精神分析。
“这是一种默契吧。万事俱备，终于轮到摄影项目了。这真是一直以来的夙愿。”何发说。
绍华在p4剧场拍摄
摄影和剧场的结合是天然有机的。
这项名为“实像”的私人订制摄影戏剧体验，沿袭着绍华和何发对摄影一以贯之的探索路径。这是一场戏剧式摄影，全程只有参与者与摄影师两人在场。当然，加入演出的还有相机。在这个场域里，没有固定僵化的“看与被看”的关系，摄影者与参与者互为观演对象，彼此照应。对于二人来说，镜头前后的每次互动都是一次表演，都是一段发现自我的旅程。
这精巧设置的八部戏剧，是在用摄影深思追问人性本真，也是绍华和何发对于“摄影到底该是什么”所给出的创造性回答。
那个曾经击中他们的命题，又回来了。
“我们在窗口拥抱，人们从街上张望：
是让他们知道的时候了！
是石头要开花的时候了，
时间动荡有颗跳动的心。
是过去成为此刻的时候了。
是时候了。 ”
——《卡罗那》保罗·策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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