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投降派》与一场无法结束的排练
谁有权喊停?
这篇文章讨论的,不是“人为什么投降”,而是:当排练、生活和公开演出都被纳入作品,谁还能叫停?
排练室并不只是场景,也是一台让“继续”变得合理的机器。本文配图均为概念图,不作影片剧照使用。
《人类投降派》最初的结构里

,已经埋着它后来全部的危险。
三个人进入封闭的黑色空间:导演、男主角、女主角。他们要经历一次又一次失败的对话。
第一部分以复杂长镜头和反复排练推进,排练被设计成一种游戏挑战
;
第二部分,摄影机离开黑箱,跟随演员进入生活、休息和娱乐,把日常收集成“电影数据库”
;
第三部分,演员走到真实观众面前,完成一场不再假装的公开演出。
这个结构看起来是在逐步解除控制。
先是规定严密的室内拍摄,再是松散开放的生活记录,最后把创作权交给演员,让真正的事件在观众面前发生。可如果把这三部分连起来看,会发现运动的方向恰好相反:
不是电影逐渐退出生活,而是电影逐渐占领生活。
黑箱之外仍然是片场。休息也可以成为素材。
沉默、犹豫、关系恶化、临时失控,都可能被重新命名为作品的一部分。
到了最后,观众进入现场,退出反而更加困难。
《人类投降派》真正拍摄的,不只是三个人如何失去沟通能力。
它拍摄的是一场排练怎样变得越来越大,
最后大到没有任何生活留在排练之外。
一|排练不是准备,是替代
“最后的排练”原本带着一个科幻外壳。
人类与异族即将进行决定命运的最终谈判。为了保证谈判顺利,双方先举行一次排练。排练表面上服务于未来,实际上很快取代未来:真正的谈判尚未发生,人已经先被困在对谈判的模拟中。
这个设定最有力量的地方,不是异族,也不是阴谋。
是“排练”。
排练原本意味着错误可以重来。说错了,再说一次;关系没有建立,再试一种方法;这一遍失败,下一遍也许会好一点。可《人类投降派》里的排练并不通向完成。
它不断返回同一个困难,却没有真正改变困难的条件。
每一次重来,都像一次机会。
每一次重来,又都把人推得更深。
第一部分把排练设计成游戏,这一点尤其准确。游戏允许失败,但不允许玩家质疑规则。你可以改变速度、语气、策略,可以重新选择一句话从哪里开始,却不能问:为什么我必须继续玩?
这就是影片里最重要的权力关系。
表面上,参与者拥有极高的自由。他们可以即兴,可以冲突,可以说出很重的话,甚至可以攻击整个项目。但这些自由都发生在一个已经被规定好的前提里:
现场必须继续产生内容。
失败因此不再是拍摄中的意外。
失败就是拍摄需要的东西。
沟通越困难,电影越接近它的主题;关系越破裂,作品越获得强度;人越无法维持角色,镜头越得到一种难以伪造的材料。
这里出现了一个不能轻易绕过的问题:
如果一部电影预先期待失败,那么参与者真正的失败,究竟是对计划的破坏,还是计划终于成功?
二|通信失败,生产成功
《人类投降派》经常被理解为一套失败的通信装置。
这个判断只说对了一半。
作为通信装置,它确实失败了。人物不断说话,语言却无法抵达对方。问题被回答了,人没有被回答;事实被纠正了,痛苦没有被承认;每个人都在努力说明自己,说明却不断扩大误解。
但作为影像生产装置,它运转得非常成功。
通信失败,产生紧张。
紧张持续,产生表演。
表演破裂,产生真实。
真实失控,产生电影。
这套装置最尖锐的地方,就在于它把沟通的失败转换成了作品的成功。人与人没有得到什么,电影却得到了素材。
第二部分所谓“电影数据库”,把这种关系说得更清楚。摄影机跟随演员进入日常生活,记录他们的休息、娱乐和相处。这里的关键不是纪录片与剧情片的边界,而是生活开始失去未经拍摄的部分。
当生活被理解成数据库,任何时刻都不再只是它本身。
一次散步可能是素材,一段闲谈可能在未来获得意义,一次疲惫可能成为人物状态的证据。甚至拒绝拍摄,也可能被电影理解为一种值得记录的抵抗。
人没有真正离开角色。

角色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继续跟随他。
这也是当代艺术中一种非常熟悉的欲望:
创作者厌倦表演的虚假,于是把手伸向生活;厌倦写好的台词,于是要求参与者说真话;厌倦角色,于是要求人“成为自己”。
可“成为自己”未必比扮演角色更自由。
角色至少有边界。演出结束,演员可以离开。
当创作要求一个人贡献“真正的自己”,他交出去的就不再只是技巧、时间和身体。
他开始交出关系,记忆,脆弱,甚至那些自己尚未理解的部分。
电影说:不要表演。
但摄影机仍然在场。
这时,“真实”不是自然出现的。
真实是被一种持续的期待逼出来的。
三|一句危险的话如何被合理地纠正
影片中最值得反复返回的,不是最宏大的宣言,而是那组极其简单的对话:
“杀了我。”
“没有任何人想杀了你。”
第二句话在事实层面也许完全正确。没有人准备实施谋杀,没有人承认自己怀有这种意图。它甚至可能出于惊慌和保护:把一句危险的话拉回可处理的现实,阻止现场滑向更坏的位置。
但它没有回答第一句话。
第一句话并不是在陈述一个关于他人意图的事实。它不是“有人想杀我”的错误版本。
它更像一次对现场的撞击:正常语言已经不能让任何人停下来,说话者只能把句子推向极端。
而回应者仍然在纠正。
这正是《人类投降派》比“无人回应”更冷的地方。
世界没有沉默。
世界回答了,而且答得合理、准确、文明。它排除了不正确的理解,恢复了语言秩序,却把说话的人留在秩序之外。
影片中的许多词都经历了类似变化。
“爱”不再确认关系,开始要求证明。
“导演”不再只是一个职业,变成谁有权规定现场意义的位置。
“观众”不只是观看者,也成为表演必须继续的理由。
“游戏”不再意味着轻松,而意味着规则可以把伤害包装成自愿参与。
“回应”不再通向对方,而成为回应者维持自身正常的一种方式。
词语没有简单失去意义。它们仍然可以被使用,甚至使用得比以前更加频繁。
问题在于,它们改变了阵营。
它们原本应该连接人,后来开始保护结构。
所以影片里的语言并不是沟通失败之后留下的废墟。它本身就是现场运转的一部分。人们用语言证明自己仍然理性、仍然关心、仍然在处理问题。语言越完整,越显出某个人无法进入它。
世界并不需要堵住一个人的嘴。
只要把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翻译成世界能够接受的版本。
四|门口、镜子与发呆
真正让这部电影摆脱观念先行的,是那些没有被整理好的时刻。
门口、镜子、眼睛、停顿、误听、废话,还有发呆。
这些东西不像宣言。它们太小,无法立刻承担“人类”“现代性”或“投降”这样的大词。可恰恰是这些边角,保留了人物还没有完全变成作品论据的部分。
门是影片里最准确的形象之一。
门意味着空间可以被划分,也意味着人应该能够离开。但“在门口停留”既不是进入,也不是退出。一个人来到边界,却没有完成动作。
这比真正离开更令人不安。
离开至少是一个决定。停留则说明:出口存在,但出口没有成为可能。
他也许不知道离开之后自己是什么,不知道离开电影是否就等于离开关系,不知道拒绝继续会不会立即被解释为逃避、失败或背叛。门在那里,
规则却已经进入身体。
不需要有人拦住他。
他自己停在了门口。
镜子和眼睛则提出另一个问题:被看见究竟能不能证明一个人存在?

镜子返回形象,却不返回理解;眼睛完成观看,却不能保证承认。摄影机更是如此。
它可以把一个人的每一次动作保存得极其清楚,仍然不知道这个人正在经历什么。
《人类投降派》让观看越来越充分,确认却越来越稀薄。
最轻的一种反抗反而是发呆。
发呆不提供信息,不推动冲突,也不完成角色。一个人仍然在现场,但没有立刻把自己组织成可回答、可解释、可表演的形状。
这不是英雄式拒绝。
它甚至不够坚定,不能被轻易称为反抗。可它短暂打断了装置的要求:你必须说点什么,你必须证明自己仍然参与,你必须让这个时刻产生意义。
发呆没有给电影答案。
也正因为如此,它可能是影片中少数尚未完全属于电影的时刻。
但摄影机依然可以把发呆拍下来。
装置最令人恶心的地方就在这里:连不生产意义的姿态,也会在事后被解释出意义。
没有任何拒绝天然安全。
门在这里不是出口的保证,而是“出口存在但无法成为可能”的形状。
五|观众让表演更难撤回
第三部分把演员带到真实观众面前,看起来是一次权力转移。
演出内容由演员自己设计,事件真正发生,而不是被预先伪造。创作者似乎不再完全掌握结果。演员不只是被安排的人,也成为现场的制造者。
但观众的进入,并没有自动带来自由。
观众首先带来的是压力。
在排练室里,一次沉默还可以只是停滞;到了公开演出中,沉默会被数十双眼睛等待。
一次关系破裂不再只属于关系中的几个人,它开始承担演出的成败。
演员面对的已经不只是彼此,还有一个正在判断这一切是否值得观看的集体。
真实观众并不会让表演消失。
他们会让表演变得无法撤回。
这也是影片最具现代感的一层。我们生活在一个不断要求人把私人经验公开化的时代。
创伤需要被讲述,脆弱需要被展示,关系需要被解释。
公开常常被描述为一种解放:只要说出来,只要有人看见,事情就会改变。
但《人类投降派》让人看到另一种可能。
被看见也可能使人更难离开自己的痛苦。
当某段痛苦已经被观众确认,被摄影机保存,被作品命名,它就不再只是一次经历。它开始成为这个人的公共形象。别人会从那个瞬间认识他,评论他,理解他。
而他本人也许早已不再是那个瞬间里的人。
电影可以被反复播放。
人不能反复回到当时,为自己补充一句说明。
所谓公开,并不天然意味着权力被共享。有时,它只是让提取完成得更加彻底。
观众不是自动的解放力量。很多时候,观众只是让一次沉默变得更难撤回。
六|导演可以暴露自己,但仍握有解释权
导演在这部电影里的位置不能被简单理解成一个躲在镜头后面的操纵者。
“导演”本身已经进入角色系统。创作者并没有完全隐身,他也把自己的失败、欲望和控制暴露出来。这使作品远比一场冷酷的社会实验复杂。
可复杂不等于平等。
导演可以暴露自己,仍然拥有最后的剪辑权;可以承认自己制造了压力,仍然拥有命名压力的权利;可以在现场失控,仍然能在作品完成后重新解释那次失控。
其他参与者则更容易被固定。
他们的犹豫会成为犹豫,沉默会成为沉默,某一句过重的话可能永远代替他们后来全部的修正。
这是一种时间上的不平等。
参与者被留在拍摄当时。
导演可以继续生活在拍摄之后。
因此,自我批判不能成为创作者的免罪方式。
一部电影承认自己有暴力,并不意味着暴力已经被处理。主动展示自己的可疑,有时甚至会加强作品的权威:看,我连对自己的指控都已经考虑过了。
真正的问题不是导演是否真诚。
真诚太容易成为判断终点。
应该问的是:

谁拥有撤回影像的权利?谁能够拒绝最终解释?当参与者认为作品呈现的并不是自己,电影是否允许这种否定进入自身?
如果最终解释仍然只能由作品完成,那么“共同创作”就仍然存在明显边界。
别人贡献不可逆的生活。
导演组织这些生活如何被看见。
七|“人类”这个词会把责任放大,也会稀释
“人类投降派”是一个很有力量的名字,也是一种危险的扩大。
它把几个人的关系困境推向整个人类,把一次具体的失败转化为文明症状。作品因此获得了重量,却也可能把最需要追究的东西稀释掉。
当我们说“现代人的回应失效”,很容易忘记是谁在某个时刻没有接住谁。
当我们说“人已经无法被安放”,很容易忘记是谁设计了这个必须不断寻找位置的现场。
当我们说“关系、语言和电影都失败了”,具体选择就可能消失在宏大的失败之中。
可绝境不是自动降临的。
它由一连串很小的决定组成:
再问一句。
再拍一分钟。
不要现在中断。
相信下一次会更接近真实。
把这段留下。
以后再判断它是否应该出现。
这些决定没有任何一个像暴行。它们甚至都可以得到合理解释。正因为如此,绝境才能形成。
作品最需要警惕的,是把这种具体责任过早提升成“人类共同命运”。“人类”这个词越大,现场中的人越容易变小。
所有人都成了时代的受害者,掌握规则者和被规则困住者之间的差异也随之模糊。
这并不意味着《人类投降派》不能谈人类。
而是它必须先回答:在成为“人类”之前,这几个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否则,“投降”会变成一种漂亮的哲学。
制造投降的过程却无人负责。
八|强作品会留下对自己不利的证据
《人类投降派》有价值的地方,不是它证明了自己的概念。
是它没有把自己的手洗干净。
电影让我们看见关怀怎样变成逼问,自由怎样在固定规则里逐渐失去意义,生活怎样被收集为素材,真实怎样同时成为参与者的风险和作品的资本。
它也让我们看到:一部批判控制的电影,可以继续控制;一部质疑表演的电影,可以要求人表演真实;一部试图揭露关系失败的电影,可以从关系失败中完成自己。
这些矛盾没有削弱作品。
它们就是作品。
因此,把《人类投降派》简单赞美成“勇敢地抵达真实”,是对它的降低。把它简单指控为一场剥削,也同样把问题说小了。
它更像一部无法与自身分开的电影。
它所揭露的机制,也在它内部运转;它批判的权力,也通过它获得形式;它展示的绝境,不只属于画面中的人物,也属于拍摄本身。
这使它变得危险。
也使它值得继续讨论。
九|谁有权关掉摄影机
所以,《人类投降派》最深的问题不是“人为什么投降”。
而是:谁有权结束一场戏?
如果演员可以说任何话,却不能让拍摄停止,那不是自由。
如果生活可以全部进入电影,却没有一部分能够被明确保留在电影之外,那不是开放。
如果观众可以看见一切,而被看见的人不能撤回自己的某个瞬间,那不是平等。
如果导演承认自己的权力,却仍然独占最后的解释,那也还不是共同创作。
“杀了我”也许正出现在这里。
它未必是对死亡的请求。它更像一句被逼到语言尽头的话:如果普通的拒绝无法让现场停止,那么只能说出一句破坏整个现场秩序的话。
而现场仍然回答:
“没有任何人想杀了你。”
它纠正了句子。

电影却没有因此结束。
问题不只是如何拍得更真实,而是谁拥有让真实停止被提取的权利。
这才是《人类投降派》真正留下的伤口:
一个人必须把话说到如此严重,其他人才短暂意识到,所谓对话可能早已停止;
所谓排练也早已不是为某个未来做准备。
排练已经成为生活本身。
人类并不是败给了某个更强大的异族。
人类败给的是一种更熟悉的命令:
继续。
再来一次。
说清楚。
让我们看见真正的你。
而电影最应该追问的,也不是如何把这一切拍得更真实。
是当有人终于无法继续时——
究竟谁有权关掉摄影机。
Brain Ashford
Film theorist and cultural critic. His work focuses on the intersection ofcinema, philosophy, and late modernity.
布莱恩·阿什福德,英国电影理论及文化批评学者,主攻电影、哲学与晚期现代性的交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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