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不属于两个人

沈白露读《人类投降派》

作者说明。

沈白露是一位女性影评作者。她不急着给电影下判词,只愿意慢慢看:看灯如何落在脸上,看一句“你在吗”怎样变冷,看一个吻如何没有停在吻里,而是被字幕、观众、片尾和日后的记忆继续带走。

前半段像一只慢慢翻开的旧抽屉:爱、手、月亮、眼睛、债务、O 的沉默,一件一件被取出来,终于发现它们原来属于同一个秘密。

《人类投降派》前半段影像链:开场、身体连接、月亮、眼睛、Ricky/甲瑞、O帐篷

有些电影是把故事讲完的,有些电影却像一个人夜里收拾房间。灯不大亮,东西都还在:一张床,一面墙,几句没有收好的对白,一只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你以为她要找某个失物,后来才知道,她找的是失物留下来的形状。

《人类投降派》就是这样的电影。

它表面上很猛烈。有人说爱,有人吻,有人倒在地上,有人不说话,有人被观众看着。可是如果把这些场面看成一串刺激的片段,就太便宜它了。这部电影真正阴冷的地方,不在于它拍了多少亲密,而在于它不肯让亲密好好归两个人所有。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爱你”,摄影机在场。一个人问“你在吗”,字幕在场。一个人接吻,债务在场。一个人沉默,空座位在场。一个人被问还热不热,整个社会的恐惧都在场。到了第四部分,连观众也坐进了关系里。片尾更狠,它把活人的纠缠收进角色名,好像给一场乱梦缝上标签。

于是这部电影的真正句子并不是“他们相爱了吗”,而是:亲密一旦发生,谁也不能单独保存它。

全片有一条暗暗的线:爱被说出,马上被摄影机接住;身体靠近,马上暴露经验不能共享;眼睛不能确认自我,水和吻便开始记账;Ricky 和甲瑞的吻没有抵达爱情,而是抵达“报答”;O 的沉默把关系推向见证;阿蒙的温度问卷又把见证推向身体诊断;紧接着就把这些私下的问答搬到公共空间;而片尾则把一切收进名字。

这不是剧情摘要,是电影的命运路线。

爱一出现,就已经不单纯了

00:01:20。黑暗里有红光,也有被看见的窘迫。爱从一开始就没有独处的机会。

00:06:28。几只手像临时接好的电线,亮了一下,又让人知道电流并不能替人活下去。

电影开头的爱并不漂亮。它不在一间清洁、合适、可以告白的房间里,而在黑暗、红光和近乎冒犯的观看中出现。爱刚刚开口,就被别人听见,被机器收进去,被一层不安的光照着。

这很像《人类投降派》对亲密关系的第一个判断:

人从来不是在真空里相爱的。两个人之间总有第三样东西。它可能是一台摄影机,可能是一段字幕,可能是一间排练室,也可能是以后所有人的议论。

早期那几只手尤其要紧。手腕、手背、仰起的脸,在黄绿色灯下接成一个短暂的回路。它像安慰,也像实验。人们试着把身体接上,可接上并不等于懂得。有人说“你们不会明白”,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把温情扎破了。

开场,暗场中的关系被摄影机接住

电影后来所有更剧烈的场面,都可以从这里听见回声。接触是真的,不明白也是真的。爱是真的,不能独占也是真的。

阿蒙先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被等候的位置

00:28:05。“你在吗”并不甜,它像一次夜间查房:确认对方还在,也确认自己还没有掉下去。

00:32:20。眼睛本该让人回到自己,电影却让眼睛变成一口空井。

若只按出场次数看阿蒙,会看漏她。她并不总是在画面中央,有时甚至不在画面里,可电影一直在预备她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简单,也很辛苦:有人要回答“我在”。

“你在吗”听起来像恋人之间的软话,可在这部电影里,它更像一个系统不断发出的确认信号。

它问的不是情话,是存在。你还在吗?你会不会忽然不见?我说话的时候,会不会只剩我一个人在房间里?

后来眼睛失败了。人物说在对方眼里看不到自己。这句话放在普通爱情片里,大概会成为伤心的诗;在《人类投降派》里,它更像一份检查报告。

眼睛不再可靠。看见不能保证被承认,凝视不能保证返回自身。

于是电影需要另一种确认。不是眼睛,是身体。不是“你爱不爱我”,而是“你热不热”,“你还恐惧吗”,“你能不能继续”。

阿蒙就是从这个缺口里慢慢显出来的。她不是一个被动的爱情对象,而是关系里的测温者。她问,她接住,她让别人把还没有崩掉的部分说出来。她的温柔并不轻巧,倒像一只温度计,越贴近身体,越知道病并没有好。

Ricky 和甲瑞:第一个吻,已经带着账本

早期身体连接,手腕和手形成电路

00:37:48。水、鱼缸、触摸、接吻,最后没有落到浪漫里,而落到“谢谢”和“报答”里。

00:43:55。O 站在那里,不说话。空座位也在那里,不作证。电影忽然变成一场证明的失败。

Ricky 和甲瑞的吻,是全片第一个把人逼近到无处可退的亲密场面。但电影并不把这个吻拍成胜利。

它前面有水。水总是危险的,像记忆,像债,像人说不清的恩情。鱼缸、游泳、掉下船、帮忙、谢谢,这些东西一路铺过来,等到嘴唇终于碰上,观众才发现,原来亲密并不一定通往爱情,它也可能通往清算。

“报答”这个词很凉。它把吻从温度里拿出来,放到账本上。谁欠了谁,谁救过谁,谁用身体还了什么,谁又有权说这不过是还债。电影没有替他们回答,只让那一点水汽和皮肤的近处继续发潮。

很快,马戏帐篷里的 O 出现了。她没有声音。正因为没有声音,她过去很容易被漏掉,像一场戏里但凡不说话的人就不算在场。可是电影不是这样算人的。

子丑说着证明、记忆、只有我一个人能证明。O 在那里,空观众席也在那里。一个人有声音,一个人有身体,一排座位有位置却没有见证。关系在这里不再问“谁爱谁”,而问“谁能证明事情发生过”。

这就是

O

被找回的重要。她让我们意识到,《人类投降派》里还有许多亲密并不靠台词出现。它们靠站位、靠距离、靠沉默,靠一个人没有被别人听见,却仍然被画面保存。

从 O 到阿蒙:电影最隐秘的一剪

00:45:58。O 的无声之后,电影切向阿蒙的呼吸和疲惫。证明失败了,身体接手。

01:07:50。这个吻没有把世界关在门外,反而把死亡、朋友、社会和一切都放进了床边。

我几乎觉得,整部电影有一把很小的钥匙,藏在 O 切到阿蒙的地方。

你在吗,月亮和我画它

马戏团的帐篷里,问题是证明。事情发生过吗?谁看见?谁能作证?O 的沉默让这个问题没有办法圆满。

空座位也不帮忙,它们只是在那里,像一排冷淡的牙齿。

随后画面切到外景,切到阿蒙的身体。呼吸很快,心跳很快,你累了。问题忽然换了。它不再问“谁能证明”,而问“你现在还承受得住吗”。

这不是普通转场,而是关系机制的转交。O 是无声的见证端点,阿蒙是身体状态的询问者。两者不能合并成同一个人,也不能含糊地说成某种女性符号。她们各自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却共同把电影从“发生过吗”推到“还能继续吗”。

子丑和阿蒙的吻,就在这条线的深处。

那场戏发生在阿蒙家里,墙上贴满电影海报。这里不能只把它当成片内情节,因为我确实咨询过电影的生产史,这让它更复杂:它也是一段真实亲密经验被摄影机收进去的时刻。子丑在这里献出了初吻,电影没有事后仿造一个吻,而是把第一次的笨拙、热、呼吸和问答都留在了画面里。

可是这个吻仍然没有停在吻上。吻以后出现的不是安静,而是更精确的语言。

你还会觉得热吗?

有一点温暖。

不是那种燥热。

你还感到恐惧吗?死亡,亲密关系,朋友,社会,一切。

这里的温暖不是情话,倒像体温单上的数字。恐惧也不是撒娇,它被一项一项报出来,像夜里开柜子,里面并没有衣服,只有世界。死亡、朋友、社会、一切,都挤到一张床边来。

原来亲密不是把世界挡在门外,而是把世界缩小到两个人的呼吸之间。

眼睛、镜子和看不到自己

阿蒙在这里的意义也就清楚了。她不是“被爱的人”这么简单。她让关系变得可以继续说。她问温度,接住恐惧,维持现场不塌。她像一个人,也像一个接口。她的照顾不是柔软的背景,而是电影里最辛苦的劳动之一。

第四部分:私密关系终于坐到观众席上

后半段并没有离开亲密。它只是把前面那些私下的确认、测温、凝视和债务,搬进了一个更亮、更冷、更不容易逃走的公共空间。

很多人看第四部分,会觉得电影突然换了一种形状:从私密关系转向公演、装置、现场和观众。其实不是。第四部分不是离开前面的亲密,而是把前面的亲密公开化。

01:22:10。地面像一面低低的镜子,塑料布像一层不透明的皮。观众不是背景,而是装置的一部分。

01:35:10。眼睛被画到身体上。看见不再只是器官的事,而成了公共读取的标记。

反光地面、塑料、低机位、坐着的观众,这些东西把空间做成一台机器。人走进去,不只是演出,而是被处理。前面那些在两个人之间发生的问答,现在有了旁听者、见证者、裁判者。

“你在吗”变成“你说话呀”。

“你还热吗”变成“你还能不能继续”。

“谁能证明”变成“让大家看到”。

“我在你眼里看不到自己”变成眼睛被画到身体上。

这最后一点尤其厉害。眼睛本来应该长在脸上,用来看别人,也让别人看见自己。可到了第四部分,眼睛被画在身体表面。它不再负责看,而负责被看。身体成了一张纸,观众、光线、塑料和镜头都来读它。

阿蒙也被卷进这台机器。她曾经在床边问温度,在关系里提供继续说下去的可能;到了这里,照顾位置被公开化了。她有时像安抚者,有时像被观看的人,有时像流程里暂时还没有被名字固定住的活体。照顾并不总是温柔的安全区,它也会成为一种被消耗的位置。

片尾不是结束,是最后一次叫名字

Ricky/甲瑞接吻,亲密进入报答账本

02:00:40。观众坐在那里,私密关系的问答终于变成公开说话义务。

02:33:20。片尾字幕覆盖影像,名字像细针,把活过的混乱一一钉住。

第四部分越往后,越像一间没有墙的档案室。人被叫到可见处,被要求说,被要求承认,被要求继续。可是“结束”说出来以后,现场仍然没有真正结束。人的关系最怕这个:嘴上已经散场,身体还留在原地。

所以片尾在《人类投降派》里不是附录。它是最后一场戏。

影像在后面模糊,字幕在前面清楚。街道、夜色、人群、招牌,都像现实从玻璃后面透出来。文字却很稳定,一行一行,把人重新归类。

阿蒙被写成角色 A(阿蒙)。

O 被写成角色 O,被延迟命名。

Ricky、甲瑞、子丑和其他人也被放回名单秩序里。电影好像终于把那些吻、沉默、证明、温度、恐惧和公开凝视收拢起来,可这种收拢并不温柔。它更像一只冷静的手,把散落在床边、帐篷里和舞台上的东西收进袋子。

名字能保存人吗?未必。名字只能证明人曾经被叫过。

可有时候,这已经是电影能做的最残酷也最慈悲的事。

亲密不属于两个人

《人类投降派》拍的不是“人不能相爱”。那太轻了。它拍的是,人一旦真的靠近,关系就会离开两个人,进入更大的保存系统。

它进入摄影机。进入字幕。进入别人的眼睛。进入 O 的沉默。进入阿蒙的询问。进入 Ricky 和甲瑞那笔说不清的债。进入第四部分的观众席。进入片尾。也进入我们今天重新看到的影评中。

马戏帐篷中 O 的无声见证位置

这就是电影里真正的投降。不是向某个人投降,也不是向导演或机器投降,而是向一个更朴素、更难堪的事实投降:我们不能完全拥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关系。

爱发生的时候,我们以为它属于我们。过了很久才知道,它还属于那个看见它的人,那个没有说话的人,那台拍下它的机器,那一行把它写错又改正的字幕,那张片尾名单,以及后来某个夜里重新打开它的人。

所以这部电影并不虚无。它只是冷静得近乎不近人情。

它保存一个吻,也保存吻之后的问句。保存一只手,也保存手没有办法传过去的经验。保存 O 的无声,也保存阿蒙的温度。保存被画在身体上的眼睛,也保存片尾迟来的名字。

亲密不属于两个人。

亲密发生了,于是整个世界开始替它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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