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天上的飞鸟,也不种、也不收、也不积蓄在仓里,人们尚且射杀它们,你的价值可超过几百只麻雀。

张有民是这样一个人,他喜欢逛废墟,这并不只因为他是个挖掘机操作员,也并不只因为他不受人们欢迎。小时候、家里的六口人挤在一起生活。张老二的村子里天气总是很冷,父亲的三套衣服被家里的三个孩子轮流穿。他不像老大那样身强体壮、能操持家务、也不比老三聪明和受关注。轮到他的时候,他总是拖着肥大的衣服到村口找朋友玩,可裤子太长,一跑就趿拉下来,玩抓鬼的时候他总是被抓住,到他抓人的时候,孩子们总是一股脑地藏进村子里。墙后面、房顶上、沟渠里,一被发现就又跑掉。着急时蹬掉了裤子也不敢跑远。一次抓人的时候,他干脆自己开始在村子里闲逛,抓泥鳅、捅蚂蚁窝。。。

他喜欢村子里的猫,橘猫经常被住大院子的富人投喂,养的胖胖的,可每次打架都打不过那只精瘦的、瞎了一只眼的黑猫,到后来只要黑猫一俯身,橘猫就急忙跳走了。每次等他玩累了,就在村子里慢悠悠地找那只黑猫,看它扑树上的野鸽子。野鸽子咕咕叫,被咬住脖子就不叫了,只温热的鲜血流出来。

起初黑猫很难找,总是一闪就消失了,可他总找,渐渐地能共处了。黑猫在土墙头挪着,仿佛听见什么警觉地压低身体,又放松下来,突然跳下来到他前面。躺在墙根,没事瞄他一眼,他也就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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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养只猫,可没有地方,就和黑猫偶尔在野外碰面;也没东西喂它,黑猫也从不求抚摸,一般互相之间留点距离,呆一会,黑猫自顾自地。

村里一直视黑猫为不祥之物,因为它是黑的,竟然还敢独来独往,偷着扑杀了赵二婶家的鸡。它干活准确又迅速,等二婶点起灯拎着笤帚赶出来时,只见一双绿色的眼睛一闪,耷拉下来的翅膀就随着消失在了院墙的另一端。

那只鸡的死让夯娃很悲伤,因为在他儿时混沌又模糊不清的记忆中,似乎第一段记忆就是一只长着黄色绒毛,不停地叫着的小鸡,摇着脑袋,向他走来。他看着那只小鸡逐渐长大,记得它的身体抽出了坚硬成熟的羽毛。在外出打工的父亲和下地务农的母亲都不在的时候,那只鸡陪着他,用把蛋下到他的小手里,虽然蛋总是会消失。他也曾欺负过这只小鸡,那时他刚刚学会走,他叫它过来而不应,于是一发狠,年幼的夯娃就将它抓起来,恶狠狠地丢进垃圾桶里。它的性格很好,你对它伸手指头,它也从来不啄你,而是伸出脑袋让你摸。就算它长的很老之后,也不抗拒夯娃有时紧紧地把它抱在怀里。

二婶却很生气,因为三天后儿子儿媳的酒宴凭空少了一些材料。大儿子娶亲是个费力费钱讨面子的事情,可也必要。那只鸡太老了,也不再能产蛋,她正盼着明天让夯娃把它宰了,再教他如何给鸡放血拔毛去内脏,再多炖一会,炖烂了也就没人会嫌它老。这一番精细又合情理的打算竟因为那只欠登的黑猫落了空。

他们娘俩于是同仇敌忾,办完酒宴后在村里张罗着要杀那只黑猫,这个决议受到了另一些养鸡村民的支持。经过他们严肃而活泼的探讨,设定了详尽的作战计划:让钩子把它引出来,大伙再合力一抓。钩子是有民的小名,不是家里起的,是因为他一跑起来裤子就往下掉漏出屁股来,才叫他做钩子。

村里让有民去,有民不去;家里也让有民去,因为这是一件难得的挣脸的事,有民也不去。于是他抢过身衣服,像黑猫一样躲在村子的角落里。这次,夯娃和村众怎么也没有找见他,却在夯娃不远的地方捕住了黑猫。它临死前还在挣扎,人们还没有见过如此野性难驯的猫,它弓背呲牙,挠伤了任何胆敢接近它的人,躲开了许多次棍棒的重击与抄网的捕捉,和人们拉开了距离。有民从藏身处跳出来,撞开一个村民,向黑猫奔去,黑猫这时却转身向远处窜去,这次它窜的不管不顾,被训狗的二嘎捞住了。

有民远远望着它死在狗群里,黑色被土黄色的嚎叫、低吼与撕咬所淹没。这些被训过的狗从来不咬人,却对任何其他感于释放一点威胁的生物毫不留情。再现出,就只有鲜红的血和白花花的骨头了。

等狗都被锁好,他要来几块还找得到的黑猫那被啃咬过的骨头,想把它搭成一只猫的样子,却总搭不成,就埋在那个它们常呆的墙角。这时夯娃看见了,过来啐了一口说“活该,叫它吃了我们家的鸡。你还埋它,不识好歹,难怪大家都不喜欢同你玩。”他不答话,也不悲伤,就失魂落魄的坐着,树上的野鸽子咕咕叫,叫的似乎更放肆了一些,它们似乎知道自己更安全了。

稍大,他进城打工,搬砖搭墙和水泥,有什么干什么。那时他喜欢城市,那儿人漂亮,事儿方便,屋里也更暖和。他用第一次打工赚的钱,寄给家里一部分,剩下的为自己买了身合身的衣服。再几次后,他买了些砖泥,想在城市里为自己盖一栋房子,小二楼,像村里的富人一样,可刚盖了两天就被拆了。

他生气:“为什么拆我的房?”

一帮穿着制服的人过来告诉他说:这脚下的地不是他的,国家规定他不能在这儿盖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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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的……”他说“那是谁的呢?”

“是国家的。”

“国家又是谁的呢?”他想问问谁管这事。

“国家?国家就是你我他,我们集合到一块儿就叫国家。反正有规定,不允许乱搭乱建,你这没被规划局批准的建筑,就叫作私自乱搭乱建,懂了不?”

“那俺应该找哪个局走批准呢?”

“你放心吧,人家肯定不批这个。城里的地多金贵啊,国家都有用着嘞。你要是想有个住的地儿就租吧,像咋们这个外来打工的人,只能租房子找地方住。城里可都是寸土寸金,像这栋新盖的楼吧,十几万一平米呢。”

“可这楼是我建的啊?”

“你建嘞?你出钱了?”

“没有。”

“没有你还说是你建嘞,我看你只是在这儿搬砖吧,人家买嘞砖买嘞地,你只是替人家砌上去,还张嘴叭叭说是你建嘞。是你建嘞不假,拥有权是人家嘞,人家付你点钱就了不地了。”

那天后,他喜欢上了拆墙,有拆除的活计他总是抢着干。他听不懂什么国家、政策和经济效益,也对那些毫不关心,他只是讨厌为那些根本不认识也不在乎他的人建造东西,自己的汗和到水泥里,形成一座城市的样貌,他们却住的舒服。他感觉在工头和街上走着的人们看来,自己就像一块砖,可这块砖的用途是把水泥砌在楼上。这些人住进去,外面装修里面也装修,为的就是看不见丑陋的水泥,没有人在意水泥,除了能拿他们赚钱的公司。而自己拆除,像是一种报复,痛快又有劲。他把名字改了,改叫张有鸣。他喜欢穿黑裤子,黑上衣,像很多打工者一样土气,他穿这身却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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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有鸣经常和工友挤在六个人的临时板房里。他喜欢吃着晚饭或者睡觉前出来,打着电筒,看自己白天拆掉的废墟,然后随便捡点什么。他捡过一段长木头,费劲扛回了屋子,工程结束也就留在那儿了;也捡过一截暖气管,端头T字型,挥起来很顺手。

他捡暖气管那天,奖励了自己一根火腿肠,正吃着被一只黑猫看见了。这只黑猫毫无警惕,它观望了一下,就扑上来抓他裤腿,眼睛紧盯着他手里的肉。他周围没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猫,突然笑了笑,把火腿肠扔到了地上。

那只猫急忙扑上去,用牙齿撕咬着包装,舌头刮着肉泥。他看着,突然向后退几步,抄起了暖气管。

砸上去,猫就不动了,溅起一些血液。看周围没人,他又挥了几下,差点吐出来。再俯身,屏着呼吸,抚摸猫的毛皮,又使劲撕扯开猫的皮肉,直掏出心脏来,摸了摸,用力挤握,连带内脏和肠子都触遍了,就一股脑扔进废墟里。他点了根烟,起身去冲洗,然后把烟扔了,也扔进废墟里。

这天,他捡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那东西在阳光下泛着亮晶晶的金属光泽,看上去似乎很值钱,一节一节的,像没有表盘的表,摸起来很光滑,甚至隐隐地有种奇异的感觉。他把表揣了起来,拍了拍,想起几天后,父亲要来给老三要学费,心里宽慰了些。

几小时后,他半夜醒来,感到一股隐隐的不适,结合血腥的刺激,晕晕乎乎的躺着。愈发强烈的呕吐感席卷了他,他头脑眩晕,肚痛难忍,胳膊腿发软,牙龈出血,脸上、后背上起了紫色的水泡,头稍稍扭动一下,一绺绺头发就大把从头上掉了下来,他被送进了医院。

一天后,他的父亲带着老三来到了医院,提前买了几斤水果,用学费交了住院费。他感到十分虚弱,黑便、高热,连指甲和牙都有点松动,是错觉吗?

几天后,多次转院,没有人能判断他的病症原因,就连他的父亲和弟弟,在住院照顾他的过程中都掉下一大束头发,在发烧中感到愈加恶心想吐。而他呢?就连皮肤都开始大片地脱落,在痛苦的晕眩中,他隐隐约约地看到所处的房间在不断脱落摇晃,就连医生都开始感觉不适。他被隔离了。

十几天后,他脱发、咽喉肿痛、呼吸困难、全身出现血斑,伴随化脓。他没有一块皮肤是完好的,医生的解释也失去了意义,其实医生也在咳嗽,模糊之中,仿佛整座医院都在咳嗽。他听见咕咕的声音,那声音和医生放射性的说话声黏在一起,好像是解释清楚了,但没有办法。他在逐渐裂解,器官剥落、融化,连带整个世界都在坍塌。整个世界,自行其是的世界,吸吮血汗的世界,无聊寂寞空洞残忍的世界,一直在索要的世界在他死去的那一刻坍塌了,将他掩埋起来,如同这个世界一直在做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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