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观看的王座
深度解析弗朗索瓦·雷诺《观众》中的拉康式戏剧理论
The Enthroned Gaze: A Lacanian Restructuring of Theatrical Theory in François Regnault's Le Spectateur
摘要 | 本论文旨在对弗朗索瓦·雷诺(François Regnault)于1986年出版的奠基性著作《观众》(Le Spectateur)进行一次系统性的理论考古与批判性阐释。传统戏剧理论,从亚里士多德的“净化说”到萨赛的经验主义,始终将观众视为一个经验性的、具有心理深度的个体或群体。本研究的核心论点在于,雷诺借助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的精神分析框架,完成了一次戏剧理论史上的“哥白尼式革命”:他将“观众”从一个主动的观看者,彻底重塑为一个被动的、结构性的、由戏剧“装置”(dispositif)所询唤的理论“位置”(position)。
通过对《观众》的文本细读,本论文将逐层解析雷诺理论的核心构件。首先,我们将剖析戏剧“装置”如何作为一个捕获欲望的机器运作,其目的并非为了满足观众,而是为了维持其欲望的持续循环。其次,我们将聚焦于雷诺理论的基石——拉康关于“眼睛”(l'œil)与“凝视”(le regard)的辩证法。论文将详尽论述,戏剧的本质并非在于观众的“看”,而在于观众如何被来自舞台的、作为“小对体a”(objet petit a)的“凝视”所捕获,从而在“被观看”的体验中被构筑为主体。最后,本研究将探讨雷诺如何运用“真实界”(le Réel)的概念来解释戏剧中那些打破象征秩序、带来不安快感(jouissance)的瞬间。

本论文将追溯雷诺思想的谱系,揭示其理论是如何在拉康精神分析、阿尔都塞结构主义与布莱希特戏剧革新的交汇点上诞生的。通过对莫里哀、克洛代尔等经典案例的重读,以及将其理论应用于当代戏剧实践的尝试,本论文旨在证明:雷诺的《观众》不仅为戏剧批评提供了一套强大的分析工具,更深刻地揭示了戏剧作为一种社会文化实践,其本质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欲望结构,一个让主体在“他者”(Autre)的凝视下现形的仪式性空间。
关键词:弗朗索瓦·雷诺、观众、雅克·拉康、精神分析、凝视、装置、小对体a、欲望
导论:我们看到了什么,还是什么在看我们?
在剧场那神圣的黑暗降临之前,存在着一个约定俗成的仪式。灯光渐暗,喧哗退潮,无数个独立的个体汇聚成一个沉默的、期待的共同体。长期以来,戏剧理论的聚光灯始终打在舞台之上——打在文本的宏大叙事、演员的精湛技艺、导演的巧妙构思之上。而观众,这片沉默的海洋,即便被承认为戏剧得以成立的必要条件,却往往被理解为一个被动的接收器,一个等待被情感填充、被思想启迪的容器。我们习惯于提问:观众看到了什么?他们感受到了什么?他们理解了什么?
然而,法国哲学家、精神分析学家与戏剧理论家弗朗索瓦·雷诺,在其划时代的著作《观众》中,以一种令人震惊的冷静与锋利,调转了这束理论的聚光灯。他提出的问题不再是关于“看”的内容,而是关于“看”这个行为本身的结构性前提。他迫使我们思考一个颠覆性的可能性:在观众观看舞台之前,是否已有一个先在的、来自舞台的目光,早已锁定了观众,并将他们“制造”为观众?雷诺的理论核心,即本论文将要阐述的“精妙巧思”,正在于此。他断言:
“我们不应再问:观众看到了什么?而应追问:是什么,在场景之中,凝视着他,并以此将他构成为‘观众’?观众并非一个观看的主体,而是一个被凝视所捕获的客体。”
这一论断,将观众从一个心理学或社会学的研究对象,转变为一个纯粹的理论对象。雷诺的《观众》不是一本观众心理学手册,而是一部关于戏剧欲望机器的结构图。本论文的使命,便是要精细地描绘这张图纸,揭示其背后的理论动力,并评估其在当代戏剧理论图景中的价值与张力。
为此,我们将首先深入雷诺的理论武库,那里陈列着他从导师雅克·拉康处借来的三件核心武器。其一,是戏剧的“装置”(le dispositif)。在雷诺看来,剧场远非一个中性的空间,而是一个精密的、阿尔都塞意义上的意识形态机器。它通过建筑格局、光线控制、社会契约(静默、专注)等一系列布置,创造出一个独特的场域。这个装置的目的并非娱乐,而是构建一个框架,用以引导和捕获力比多(libido)。雷诺或许会这样描述它:
“剧场装置并非为我们的眼睛服务,而是为我们的欲望布下的陷阱。它不提供满足,只提供一个让欲望得以持续运转的框架。黑暗不是为了让我们看得更清,而是为了掏空我们,让我们成为一个纯粹的欲望载体。”
其二,也是其理论的拱顶石,是“凝视”(le regard)的辩证法。雷诺严格区分了观众主动的“看”(l'œil)与来自场景的、作为客体的“凝视”(le regard)。当我们以为是我们在观看舞台时,实际上,我们是被舞台上某个意想不到的点——可能是一个演员的眼神,一件道具,甚至一片虚空——所“凝视”。这个“凝视”点,在拉康的理论中,正是“小对体a”(objet petit a),那个引发我们欲望,却又永远无法被我们完全占有的神秘对象。它是欲望的诱饵,是场景投向观众的钩子。雷诺对此的描述极具穿透力:
“在剧场最深的黑暗中,当我们的眼睛以为自己是唯一的主宰时,真正的光芒却从舞台上那个我们未曾预料的点上射出,这束光并非照亮了什么,而是刺穿了我们,宣告:‘你在这里,你被看见了’。这就是凝视。它是一个盲点,却让我们的一切都暴露无遗。”
其三,是关于戏剧体验的终极目标——快感(jouissance)。不同于舒适的、符合象征秩序的“愉悦”(plaisir),快感是一种痛苦的享受,它发生在象征秩序崩溃、真实界(le Réel)闯入的时刻。演员的口误、失控的表演、无法被言语解释的暴力或激情,这些都是剧场中“真实界”的裂隙,它们打破了戏剧的幻觉,却也带来了最强烈的震撼。戏剧的最高成就,便在于引导观众去逼近这个危险的边界。
本论文将分为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理论的谱系”,将追溯雷诺思想的源头,定位其在拉康、阿尔都塞与布莱希特思想交汇处的坐标。
第二部分“《观众》核心理论精解”,将对书中关键概念进行深入的文本分析。
第三部分“理论的应用”,将检验雷诺如何运用其理论分析具体的戏剧作品,并尝试将其应用于当代戏剧现象。
第四部分“批判性评估”,我们将反思其理论的局限性,并探讨其与女性主义、后殖民及情感理论等其他批评视角的对话可能。
最终,本研究试图证明,弗朗索瓦·雷诺的《观众》为我们提供的,远不止是一种新颖的剧评方法。它是一面理论的棱镜,折射出戏剧这一古老艺术形式最深层的秘密:它不是关于故事,而是关于欲望;不是关于模仿,而是关于建构;它最终的目的,不是让我们看见世界,而是让我们在“他者”的凝视下,瞥见那个我们自身存在的、令人不安的空洞。这便是雷诺为我们加冕的、那顶既荣耀又荆棘丛生的“观众”王冠。
第一部分:理论的谱系——《观众》的思想基石
Part I: The Genealogy of a Theory – The Intellectual Foundations of Le Spectateur
第一章:雅克·拉康的遗产——欲望机器的蓝图
Chapter 1: The Lacanian Legacy – Blueprint for a Machine of Desire
导言:一种理论的移置 (A Theoretical Transposition)
弗朗索瓦·雷诺的《观众》并非简单地将精神分析“应用”于戏剧,如同将一把现成的钥匙插入一把锁。其智识上的野心远不止于此。雷诺所完成的,是一次更为彻底、也更为激进的理论“移置”(transposition)。他将雅克·拉康精神分析理论的整个坐标系——其关于主体、欲望、凝视与实在界的完整拓扑学结构——系统性地、同构地(isomorphically)重写为一种戏剧理论。在此,精神分析不再是解读戏剧的外部工具,而成为了戏剧事件本身内在的、运作的逻辑。正如雷诺本人可能会断言:
“剧场并非等待着精神分析的沙发,它本身就是一个分析的场域。它不‘包含’无意识,它就是无意识的公开上演(la mise en scène de l'inconscient)。我们不是要用拉康去‘解释’戏剧,而是要揭示戏剧本身就是拉康式的。”
本章的使命,便是要精确地描绘这张由拉康提供的理论蓝图。我们将依次解构四个构成雷诺戏剧理论的拉康式基石:作为“空洞之所”的分裂主体($);作为戏剧核心驱力的“眼睛”与“凝视”的辩证法;作为欲望诱饵的“小对体a”(objet petit a);以及最终框定整个戏剧体验的想象界、象征界与真实界(R.S.I.)的三界结构。唯有理解了这套欲望机器的内部构造,我们才能理解雷诺如何将观众从心理学的迷雾中解放出来,并将其安置于一个全新的、结构性的王座之上。
1.1 分裂的主体 ($):观众席上的空洞王座
在雷诺的理论大厦中,一切分析的起点,也是最常被误解的基石,便是他对“观众”这一概念的非人化(depersonalization)处理。要理解这一点,我们必须回溯到拉康对笛卡尔“我思故我在”的颠覆。拉康的主体并非一个统一的、自足的意识中心,而是一个被语言(即拉康的“象征界”)所穿透、所异化的分裂主体,其代号为“$”(S barré,被划杠的S)。主体之所以“思考”,正因为他被卷入了语言这个“他者”(Autre)的领域;而他存在的真实,恰恰在于这个语言无法完全捕获的“缺失”(manque)。
雷诺敏锐地捕捉到,剧场的观众席正是这个分裂主体的完美拓扑学模型。观众个体在进入剧场、隐入黑暗的那一刻,便经历了一次象征性的死亡。他的社会身份、个人心理、日常烦恼被暂时悬置。他不再是张三或李四,他成为了一个匿名的、纯粹的“观看位置”。这个位置之所以重要,并非因为它被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占据,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结构性的空洞(un lieu vide structural)。
“观众席的黑暗是一种洗礼。它洗去了你的名字,你的历史,你的在场。它不赋予你观看的权力,而是将你还原为一个纯粹的‘缺失’。你之所以观看,不是因为你渴望看到什么,而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一个空洞,等待着被来自舞台的影像所填充——尽管这种填充永远不会真正发生。”
因此,雷诺理论中的“观众”,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心理学意义上的“人”。他是一个代数符号(),一个欲望的载体。这个激进的去心理化步骤至关重要,它使得雷诺能够绕开所有关于“共情”、“认同”、“情感投射”的传统泥沼。认同确实会发生,但它是在这个结构性空位之上发生的次级现象,而非观众体验的根基。戏剧“装置”所询唤的,正是这个空洞的主体位置。观众买票入场,便是接受了这个契约:自愿成为那个等待被定义的(),一个欲望的载体。这个激进的去心理化步骤至关重要,它使得雷诺能够绕开所有关于“共情”、“认同”、“情感投射”的传统泥沼。认同确实会发生,但它是在这个结构性空位之上发生的次级现象,而非观众体验的根基。戏剧“装置”所询唤的,正是这个空洞的主体位置。观众买票入场,便是接受了这个契约:自愿成为那个等待被定义的()。
1.2 眼睛与凝视的辩证法:戏剧的核心驱力
如果说分裂主体是观众席的结构,那么“凝视”(le regard)便是连接舞台与观众席的、那根看不见的力比多之弦。这是雷诺理论中最精妙、也最核心的巧思。他完全借用了拉康在《精神分析的四个基本概念》第十一讲中提出的著名区分:
眼睛(L'œil):属于主体,是主动的、几何学的观看行为。它是我们意识层面所理解的“看”,是主体试图掌控和理解其视觉世界的工具。在剧场中,这就是观众自以为在做的事情——用自己的眼睛去审视舞台。
凝视(Le Regard):不属于主体,它来自场景本身。它是一个先在的、客观的点,从这个点上,光线仿佛在“看着”主体。它不是被看见的,而是让主体感到“被看见”。它是一个陷阱(piège),一个污点(tache),一个在视觉场域中引发主体不安与欲望的异物。
雷诺的天才之处在于,他断言整个戏剧“装置”的存在,其首要目的就是为了压制“眼睛”的掌控权,从而让“凝视”得以显现。观众席的黑暗、与舞台的物理距离、演员的程式化表演,所有这些元素都在削弱观众的主动观看能力,使他无法将舞台完全对象化。正是在这种无力感中,观众才更容易被“凝视”所捕获。
一个经典的例子是拉康用以说明凝视的变形图(anamorphose),如小汉斯·霍尔拜因的名画《大使》。画中两个大使代表了人类知识与权力的巅峰(象征界),观者(眼睛)可以清晰地欣赏这一切。然而,在画面的前景,有一个被拉长的、无法辨认的污点。只有当观者移动到画的侧面一个特定的、非正常的角度时,这个污点才会显现为一个骷髅头——死亡的象征,真实界的闯入。这个骷髅头,就是“凝视”。它在画中,却不属于画的叙事;它一直“看着”观者,嘲笑着观者试图掌控一切的徒劳。
雷诺认为,戏剧舞台就是一幅巨大的、活的变形图。
“舞台上的每一个元素,都可能是那个‘凝视’的载体。它可能不是主角,而是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道具;它可能不是一句关键台词,而是一段突如其来的沉默;它甚至可能是演员一个无意识的、不完美的姿态。这个点突然攫取了你,让你意识到你并非在安全地观看一场表演,而是你自身的存在,已经暴露在这场表演的审视之下。那一刻,你不再是‘看’的主人,而是‘被看’的俘虏。”
这种被凝视捕获的体验,既令人不安,又充满了一种奇特的吸引力。它正是驱动观众持续观看的力比多能量,即拉康所说的“视觉驱力”(pulsion scopique)。
1.3 小对体a (L'Objet petit a):欲望的诱饵与戏剧的魔力
那么,那个作为“凝视”载体的神秘之点,究竟是什么?在拉康的理论代数中,它就是小对体a (objet petit a)。
“小对体a”是拉康理论中最复杂也最核心的概念之一。它不是欲望的对象(l'objet du désir),而是欲望的原因(la cause du désir)。它是主体在进入象征界时,从身体上“掉落”的、无法被语言所象征化的“剩余物”(reste)。它本身没有实质,只是一个“空”的占位符,但正是这个空,驱动着主体去寻找一个又一个替代性对象来填补它。常见的“小对体a”形式包括:乳房、粪便、声音、凝视。

雷诺将“小对体a”直接移植到戏剧分析中,将其视为戏剧魅力的最终秘密。舞台上的一切,文本、情节、布景,都只是一个框架,其目的是为了让某个“小对体a”得以闪现。
演员的声音:它不只是传递台词的工具。声音的音色、节奏、喘息,这些超越语义的物质性存在,可以直接作用于观众,成为欲望的诱饵。
演员的凝视:当一个演员打破“第四堵墙”,直视观众席时,他并非在与某个具体观众交流,而是在将自己的“凝视”作为一个“小对体a”投向观众,引发集体的骚动与不安。
一个关键道具:如《哈姆雷特》中约里克的头骨,它不仅仅是一个道具,它承载了死亡、虚无和过去,成为了一个散发着“凝视”的、令人着迷的“小对体a”。
一段沉默,一个姿态:这些非语言的、无法被完全解释的瞬间,往往比大段的台词更能捕获观众。它们是意义的“洞”,欲望恰恰从这些洞中涌现。
“戏剧的成功,不在于它呈现了一个多么完整的故事,而在于它是否成功地孵化出了一个或多个‘小对体a’。观众走出剧场后,萦绕在他们心头的,往往不是情节的转折,而是某个演员无法磨灭的眼神,一段挥之不去的音乐,或是一个令人心碎的姿态。这些,就是欲望的钩子。戏剧所给予我们的,从来不是我们想要的东西,而只是那个让我们‘想要’的东西。”
1.4 三界(R.S.I.)的拓扑学:框定戏剧体验的层次
最后,雷诺运用拉康的**博罗米恩之结(Nœud borroméen)模型,即真实界(le Réel, R)、象征界(le Symbolique, S)、想象界(l'Imaginaire, I)**三界环环相扣的结构,来描绘戏剧体验的完整图景。
想象界 (I):这是最表层的、也是最容易理解的层面。它基于拉康的“镜像阶段”理论,对应着观众与舞台上角色的镜像认同(identification imaginaire)。观众在角色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分享他们的喜怒哀乐。这是传统戏剧理论中“共情”发生的地方,是戏剧幻觉和愉悦(plaisir)的基础。例如,观众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而感动。
象征界 (S):这是戏剧的骨架和规则。它包括剧本的语言、叙事结构、文体格律、社会规范、以及剧场本身的社会契约(何时鼓掌,何时静默)。象征界是“他者”的领域,是社会秩序和法则的体现。观众理解剧情,遵循观演礼仪,就是在象征界中运作。它确保了戏剧作为一个有序的事件得以进行。
真实界 (R):这是最核心、也最难以触及的层面。真实界是那个抗拒象征化的一切,是语言之外的、无序的、创伤性的存在。它不是“现实”(reality),而是现实结构中的裂缝。在戏剧中,真实界通常以一种令人震惊、不安的方式闯入:
舞台事故:演员忘词、道具损坏,这些瞬间打破了象征界的完美秩序,暴露了其下的虚空。
过度的暴力或激情:如阿尔托(Artaud)所追求的“残酷戏剧”,其展现的尖叫、痉挛、鲜血,超越了语言的解释范畴,直接冲击观众的感官,带来一种混合着痛苦的快感(jouissance)。
笑:在雷诺看来,尤其是莫里哀式的喜剧,其深层的笑声并非来自愉悦,而是来自对象征秩序(如伪善、僵化的社会规范)突然崩溃的目击。这种笑,是一种释放,也是一种面对真实界深渊时的紧张反应。
对雷诺而言,一部伟大的戏剧,就是一场在三界之间巧妙操控的游戏。它首先通过想象界的认同吸引观众,然后在象征界的框架内展开叙事,但其最终目的,是偶尔、精准地撕开一道裂口,让真实界的“凝视”得以射入,从而让观众体验到那种超越愉悦的、深刻的快感(jouissance)。
第二章:结构主义的框架——从阿尔都塞到戏剧“装置”
Chapter 2: The Structuralist Frame – From Althusser to the Theatrical "Dispositif"
导言:从精神分析的“内”到意识形态的“外” (From the Psychoanalytic 'Inside' to the Ideological 'Outside')
如果说第一章我们探讨的是戏剧欲望机器的“软件”——即拉康提供的、关于主体与欲望运作的无意识程序,那么本章将聚焦于承载这套软件的“硬件”——即戏剧的“装置”(le dispositif)。弗朗索瓦·雷诺在此展现了他作为路易·阿尔都塞(Louis Althusser)学生的深刻烙印。他将剧场理解为一个具体的、历史性的、物质性的建制(institution),其功能远超审美娱乐。这个装置,与阿尔都塞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Appareils idéologiques d'État, AIE)有着惊人的同构性。
雷诺的创见在于,他将阿尔都塞的宏大政治理论与拉康的微观欲望理论无缝焊接。他认为,戏剧装置的运作,恰恰是意识形态“询唤”(interpellation)个体成为主体的完美展演。然而,雷诺的目标并非进行一场传统的意识形态批判。他更感兴趣的是,这个意识形态机器是如何服务于那个更深层的、拉康式的欲望捕获任务的。
“剧场是一个奇特的机器。它披着意识形态的外衣,却怀着力比多的心。它将我们询唤为公民、信徒或批判者,但这一切表面的身份塑造,都只是为了一个更隐秘的目的:将我们打磨成一个完美的欲望主体,一个能够被‘凝视’所贯穿的纯粹客体。意识形态是剧场的前台,精神分析是它的后台。”
本章将分两步来解析这个“装置”。首先,我们将借助阿尔都塞的理论,阐明剧场作为一个意识形态国家机器,是如何通过一系列物质性实践来“询唤”观众的。其次,我们将引入“结构性因果关系”的概念,以揭示雷诺如何认为戏剧事件的真正动力,既非来自创作者的意图,也非来自观众的反应,而是来自这个装置自身的、非人格化的结构性运作。
2.1 “询唤”(Interpellation)的仪式:戏剧装置作为意识形态国家机器
在阿尔都塞的名篇《意识形态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中,他区分了压迫性国家机器(如军队、警察)和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如教会、学校、家庭、文化机构)。后者的功能是通过意识形态,而非暴力,来再生产生产关系。其核心机制便是**“询唤”**:意识形态像警察在街上喊“喂,你!”一样,向个体发出召唤。当个体回应这个召唤(“他是在叫我吗?”),他便被“捕获”,承认了自己是这个意识形态所设定的主体。
雷诺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将这套理论应用到了剧场情境之中。他认为,成为一名“观众”的过程,就是一次典型的、高度仪式化的询唤。这个过程在戏剧正式开始前早已启动:
购票行为:这不仅是商业交换,更是一种象征性契约。个体通过购票,自愿接受了即将到来的“观众”身份,并同意遵守其规则。
入场与空间规训:剧场的建筑本身就是意识形态的物质化体现。观众被引导通过特定的门厅、走廊,找到自己被编号的座位。这种对身体的规训,正如福柯(Michel Foucault)所描述的那样,是在将流动的个体转化为被固定、被观察的对象。观众被安置在预设的“位置”上,身体被束缚在椅子里,从而为精神的“捕获”做好准备。
黑暗的降临与静默的契约:这是询唤仪式的高潮。灯光变暗,是对日常世界的剥夺,也是一次强制性的内向化。它将个体从社会交往中抽离,使其成为一个孤立的、面对舞台的单元。随之而来的静默,则是一种集体性的臣服。观众交出了言语的权力,将聆听与观看的权力完全让渡给舞台这个“大他者”(Grand Autre)。
雷诺会这样描述这个过程:
“当黑暗笼罩你时,意识形态的询唤完成了它的最后一击。它对你低语:‘嘿,你,那个在黑暗中等待的人!’ 你无法回应,因为你的声音已被剥夺。你唯一的选择,就是成为它所定义的你——一个‘观众’(Le Spectateur)。你以为你是来寻找自由的幻梦,实际上,你只是进入了一个更精密的牢笼。”
通过这一系列仪式,原本异质的个体集合,被成功地塑造为一个同质的、功能性的“观众”主体。他们被告知了自己在这个特定时空中的“角色”和“功能”——即观看和被舞台所作用。这个由装置完成的意识形态建构,为第一章所描述的拉康式欲望机制的启动,铺平了道路。没有这个阿尔都塞式的“规训”过程,力比多的“捕获”将无从谈起。
2.2 结构性因果关系 (Causalité Structurale):无主体的戏剧
阿尔都塞理论的另一个核心贡献,是其对“结构性因果关系”的思考,用以对抗黑格尔的目的论和经验主义的线性因果论。在他看来,一个社会形态中的各种元素(经济基础、上层建筑)之所以如此运作,其原因并非来自某个外在的目的或某个主体的意图,而是来自整个结构本身“缺席”的在场(presence of an absence)。结构决定了其内部元素的功能和关系,但结构本身是不可见的,只能通过其产生的“效果”被感知。
雷诺将这一复杂的哲学概念,出色地转译为对戏剧事件的分析。他由此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戏剧是一场无主体的演出(un théâtre sans sujet)。
反“作者意图论”:戏剧的意义和效果,根本上不取决于剧作家或导演的意图。创作者本人,也只是这个巨大戏剧“装置”中的一个元素,同样被结构的逻辑所规定。他们或许以为自己在表达什么,但真正起作用的,是戏剧结构本身。
反“观众中心论”:同样,戏剧的效果也不取决于观众的个体感受或集体反应。观众的笑声、泪水或掌声,并非事件的原因,而是结构运作的“结果”或“症状”。
那么,戏剧事件的“原因”究竟在哪里?雷诺的答案是:原因就在于“装置”这个结构本身。是舞台与观众席的分离、是黑暗与光明的对立、是文本与表演的张力、是社会礼仪与潜在欲望的冲突——是这些关系的总和,构成了那个“缺席”的结构,它规定了整个戏剧事件的展开。
“人们总想为戏剧寻找一个主人:是作者的幽灵,是导演的意志,还是观众的审判?雷诺告诉我们,王座上空无一人。真正发号施令的,是剧场这个结构本身。它像一个看不见的棋手,移动着台上的演员和台下的观众。我们所体验到的激情、思考或震撼,都只是棋盘上生出的效果。戏剧的真正主体,就是这个缺席的结构本身。”
这个观点极具颠覆性。它意味着,一场戏剧的成功与否,与其说是艺术创造力的结果,不如说是一次结构性实验的成败。成功的戏剧,就是那个“装置”成功地运作,精准地生产出了它被设计用来生产的效果——即捕获欲望,并让“凝视”得以显现。
例如,一部喜剧之所以好笑,根本原因不在于台词写得多么“聪明”,而在于其剧本结构精准地触动了社会象征秩序的某个痛点(如莫里哀对伪善的攻击),从而引发了观众在目睹秩序崩溃时的那种夹杂着不安的快感式“笑”。导演和演员,只是这个结构性任务的执行者。
第三章:戏剧史的回响——布莱希特的遗产与被重塑的“间离”
Chapter 3: Echoes in Theatrical History – Brecht's Legacy and the Reinvention of "Distanciation"

导言:一场“误读”的生产力 (The Productivity of a "Misreading")
任何试图在二十世纪后半叶建立一种激进戏剧理论的学者,都无法绕开贝尔托·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的遗产。布莱希特的史诗剧(Epic Theatre)及其核心策略——“间离效果”(Verfremdungseffekt,常被法文译为distanciation)——构成了现代戏剧实践与理论的分水岭。它旨在将观众从亚里士多德式戏剧的催眠状态中唤醒,用理性的审视取代情感的沉浸。然而,当弗朗索瓦·雷诺面对这座丰碑时,他所做的并非简单的致敬或绕行,而是一次深刻的、带有拉康色彩的理论“挪用”(détournement)。
雷诺对布莱希特的解读,堪称一次极具生产力的“创造性误读”。他保留了“间离”的形式,却彻底颠覆了其宣称的目的。在雷诺看来,间离效果的真正力量,并非如布莱希特所愿,将观众引向一个更清醒、更具政治批判意识的认知主体;恰恰相反,它通过摧毁观众在想象界(l'Imaginaire)的安逸认同,迫使其直面来自真实界(le Réel)的、令人不安的“凝视”(le regard)。
“布莱希特以为他递给观众的是一把解剖刀,让他们去剖析社会的病理。但他没有意识到,这把刀的刀锋,在某个瞬间会转向观众自己。间离的最高成就,不是让观众‘看清’舞台上的骗局,而是让他们‘感到’自己作为观看者的位置本身,就是一场骗局。它不是通往知识的桥梁,而是通往主体分裂深渊的门票。”
本章将首先简要回顾布莱希特理论的初衷,即构建一个理性的、政治化的观众。随后,我们将核心分析雷诺如何运用其拉康式工具箱,对“间离”进行一次彻底的重塑,将其从一个象征界(le Symbolique)的认知工具,转变为一个触及真实界(le Réel)的欲望装置。这场理论上的“暗杀”,最终将布莱希特这位马克思主义的信徒,变成了拉康理论的一位无意识的先行者。
3.1 布莱希特的乌托邦:构建理性的、政治的观众
要理解雷诺的颠覆性,我们必须首先清晰地把握布莱希特的目标。布莱希特的整个戏剧工程,都是建立在对“亚里士多德式”或“戏剧式”戏剧(dramatic theatre)的批判之上。他认为,传统戏剧通过制造幻觉、鼓励观众与角色产生情感共鸣(empathy),从而麻痹观众的批判能力,使其被动接受舞台上呈现的意识形态。这种“催眠术”必须被打破。
为此,他发展了一系列“间离效果”的技巧:
演员的“示范”而非“扮演”:演员应与角色保持距离,像一个证人一样“引述”角色的言行,而非完全化身为角色。
打破第四堵墙:通过解说、歌唱、打出字幕等方式,直接对观众讲话,时刻提醒他们“这是一场表演”。
非线性的、片段化的叙事:用“场”而非“幕”来组织剧情,每一场相对独立,旨在引发思考而非推动悬念。
暴露剧场机制:将灯光、布景转换等技术环节直接暴露在观众面前。
所有这些技巧,都服务于一个共同的目的:阻止观众进入想象界的镜像认同。布莱希特希望通过这种“陌生化”处理,将观众从一个被动的“感受者”,转变为一个主动的、像科学家一样观察社会实验的“思考者”。他希望观众走出剧场时,不是带着被净化的情感,而是带着对社会现实的疑问和改变它的冲动。这是一种典型的启蒙主义理想,相信理性和知识能够带来解放。简言之,布莱希特试图将戏剧体验从想象界,强行提升到象征界的理性批判层面。
3.2 雷诺的拉康式重读:从政治批判到“凝视”的显现
雷诺完全承认布莱希特技巧的有效性——即它们确实成功地打破了想象界的认同。然而,他对其“效果”的解释,却与布莱希特南辕北辙。雷诺认为,当观众与角色的情感纽带被切断时,他们并不会自动跃升为一个冷静的、全知的分析者。相反,他们会陷入一种更深层的困境。
雷诺的论点是:间离效果的真正结果,不是将观众推向象征界的理性高地,而是让他们坠入想象界与象征界之间的裂隙,从而瞥见了真实界的面貌。
“布莱希特想让观众成为法官。但当间离发生时,观众发现自己突然站上了被告席。他不再是审判者,而是被那个赤裸的、无情的舞台机制所审判。他所体验到的,不是智识上的清明,而是在凝视之下,自身主体性摇摇欲坠的眩晕感。这是一种快感(jouissance),而非知识(savoir)。”
从这个角度看,布莱希特的戏剧,尤其是其最成功的实践,恰恰是“快感”的绝佳生产者。观众在《大胆妈妈和她的孩子们》中体验到的震撼,或许根本上不来自对战争的理性反思,而更多地来自大胆妈妈这个角色本身作为一个顽固的、永不屈服的“小对体a”,她执拗地拖着她的货车,像一个真实界的硬核,反复撞击着象征秩序的逻辑。观众感受到的,是一种夹杂着敬畏与痛苦的复杂情感,这正是快感的特征。
因此,在雷诺的重读下,布莱希特成了一位矛盾的英雄。他本想创造一个马克思主义的、唯物主义的剧场,却无意中成了拉康理论最深刻的戏剧实践者。他想揭示意识形态的骗局,却意外地揭示了欲望结构的真相。他想让观众成为历史的主人,却让他们体验到了作为欲望客体的无力。
第二部分:《观众》核心理论的精解
Part II: A Close Reading of the Core Concepts in Le Spectateur
第四章:“观众”作为空洞之所(Lieu Vide)
Chapter 4: "The Spectator" as an Empty Place (Lieu Vide)
导言:一场概念的清洗 (A Conceptual Cleansing)
在戏剧理论的漫长历史中,“观众”一词被层层叠叠的心理学、社会学和现象学释义所包裹,变得臃肿而不纯粹。它通常指向一个经验性的实体:剧场里那些有血有肉、有情感、有思想的个体或群体。理论家们不懈地研究他们的反应、他们的理解、他们的社会构成。然而,弗朗索瓦·雷诺在《观众》一书开篇,就进行了一场激进的概念“清洗”(cleansing)。他挥起奥卡姆剃刀,剃除了附着在“观众”一词上所有经验性的、心理性的赘肉,直至其露出结构性的、代数式的骨架。
雷诺所要分析的“观众”,并非走进剧场的任何一个你我,而是戏剧“装置”所预设的那个功能性的空位(the functional empty place)。这个位置先于任何个体而存在,并且规定了任何占据它的人的功能。这是一种彻底的非人化和形式化,其理论依据,正如我们在第一章所探讨的,是拉康关于分裂主体($)的学说。
“在讨论观众之前,我们必须先将观众席清空。我们必须忘掉那些面孔、那些期待、那些低语。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群,而是一个建筑学的和理论性的虚空。这个虚空,就是‘观众’。之后坐进来的每一个人,都只是这个虚空暂时的、可替换的填充物。”
本章将深入阐释这一核心论点。我们将首先剖析雷诺如何系统性地批判并拒斥传统的观众理论。其次,我们将详细论述“位置”而非“个人”这一关键区分,并揭示其背后的结构主义逻辑。最后,我们将探讨观众进入剧场的根本动力——并非为了寻求娱乐或启迪,而是被其主体内在的“缺失”(manque)所驱动,来参与一场注定失败的欲望游戏。
4.1 批判的锋芒:拒斥心理学与社会学的观众
雷诺的理论建构,始于一场彻底的“破”。他将矛头直指两种主流的观众研究范式:
心理学范式(The Psychological Paradigm):这种范式以亚里士多德的“净化说”(Catharsis)为源头,经由古典主义的“共情”(empathy)理论,直到现代的各种情感投射和认同理论。其共同点在于,它们都将戏剧体验的核心置于观众的内在心理活动。观众通过与角色认同,经历情感的起伏,最终达到某种心理上的平衡或宣泄。雷诺认为,这种模型犯了根本性的错误:它将戏剧的“效果”(如情感)误认为戏剧的“原因”或“本质”。
“心理学将剧场变成了一个大型的情感诊所。它关心观众是否哭泣、是否欢笑、是否获得满足。但这就像只研究药物的副作用,却不关心其化学成分和作用机理。观众的情感,只是欲望机器运转时产生的蒸汽,而非驱动机器的燃料。真正的燃料,是结构,是缺失。”
社会学范式(The Sociological Paradigm):这种范式关注观众的社会构成、阶级属性、文化资本(如布尔迪厄的理论),以及观演行为作为一种社会交往的仪式性功能。雷诺并不否认这些分析的有效性,但他认为它们同样停留在现象的表层。社会学分析可以告诉我们“谁”在观看,以及他们观看的社会背景,但它无法触及“观看”这一行为本身的力比多经济学(libidinal economy)。
“社会学为我们描绘了观众席的地图,它标出了阶级、品味和权力的分布。这是一张有用的地图。但它是一张地表图。它没有告诉我们地表之下,那驱动着所有这一切的、无意识的欲望地质构造。无论你是贵族还是平民,当你坐进那片黑暗,你都臣服于同一个欲望法则之下。”
通过这场双线批判,雷诺为他的理论清出了一片空地。他要研究的“观众”,既非心理的“内我”,也非社会的“身份”,而是一个抽象的、先验的结构性存在。
4.2 “位置”而非“个人” (A Position, Not a Person):结构主义的胜利
“位置”这一概念,是理解雷诺理论的关键入口。它直接来源于阿尔都塞和福柯的结构主义思想。一个“位置”,是由一个更大的结构或“装置”所定义的一系列关系和功能的总和。例如,在棋盘上,“王”这个位置的意义,并非由那块木头或象牙的物理属性决定,而是由它与其他棋子(后、车、兵)的关系,以及它在整个游戏规则(象征界)中所被赋予的功能(被“将死”则游戏结束)所决定的。任何一块符合规格的木头放上去,就“是”王。
雷诺将此逻辑完美地应用于“观众”:
由装置定义:观众这个“位置”,是由剧场“装置”预先设定好的。它被物理地定义(坐在观众席的特定座位上),被感官地定义(处于黑暗中,面向光源),被社会地定义(被要求静默,被期待在特定时刻做出反应)。
功能性而非本质性:这个位置的功能,是成为舞台行动所投射的“另一极”。没有观众这个“位置”来接收和被作用,舞台上的表演就毫无意义,甚至无法构成“表演”。它的功能是“被看”、“被作用”,从而让舞台成为“看”与“作用”的主体。
可替换性:谁坐在这个位置上,从结构的观点看,是无关紧要的。个体的心理差异、社会背景,都只是为这个抽象的结构位置带来了某些“色彩”或“噪音”,但并不能改变这个位置本身的功能。一个博士生和一个水管工,一旦坐进观众席,都必须遵循同样的基本规则,都同样暴露在“凝视”之下。
“不要问‘我是谁?’当你坐在剧场里。而要问‘我在哪里?’。你的身份已被你所占据的那个‘位置’所取代。你不再是一个拥有自由意志的个人,你是一个结构中的功能点(un point fonctionnel)。你的使命,就是完成‘观众’这个角色——一个被动的、期待的、准备被捕获的角色。”
这一观点是冷酷的,但它具有强大的理论解释力。它解释了为什么成百上千个不同的人,可以在同一时刻被同一个戏剧瞬间所震撼。这不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心理,而是因为他们占据了同一个结构性的“位置”,从而被同一个结构性事件所击中。

4.3 欲望的入场券:作为“缺失”的主体 (The Ticket of Desire: The Subject as "Manque")
如果“观众”只是一个空洞的功能位置,那么,究竟是什么驱使一个活生生的人,自愿地、甚至付费地去占据这个位置?雷诺的答案再次回归拉康:是欲望(désir),而欲望的根源,是主体内在的、无法弥补的“缺失”(manque-à-être)。
拉康认为,人一出生,就从一个与母亲浑然一体的完满状态,被抛入语言(象征界)的网络。这个过程使我们成为“主体”,但也让我们永远地失去了那种原始的、与“存在”(être)合一的状态。由此,主体成了一个根本性的“存在之缺失”。欲望,就是这种缺失的形而上学表达,它驱使着我们永恒地去寻找那个能填补这个空洞的对象——即“小对体a”。
剧场,在雷诺看来,就是这场欲望追寻游戏的完美舞台。它通过宣传、海报、剧评,向潜在的观众许诺:“来吧,这里有你想要看的东西。这里有奇观,有激情,有秘密。你内心的那个空洞,将在这里被填满。”
“入场券并非一张纸,它是你的欲望的物化形态。你购买的,不是一场演出,而是一个承诺——一个关于‘满足’的虚假承诺。剧场对你的欲望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而你的欲望回答:‘请展示给我看’。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共谋的骗局。”
然而,戏剧装置的真正诡计在于,它从来不会真正兑现这个承诺。它只会不断地“展示”(montrer)欲望的诱饵(小对体a),但又通过各种方式(如情节的延迟、象征的遮蔽)将其“隐藏”(cacher),从而让欲望的火焰持续燃烧,而不是被满足所熄灭。观众在两个小时的演出中所体验到的,不是缺失被填补的完满,而是欲望被激发、被挑逗、被维持的循环过程。走出剧场时,观众带走的不是满足,而是一种被加强了的、更加明确的“欲求不满”。这正是观众会再次回到剧场的原因。
第五章:戏剧“装置”(Le Dispositif Théâtral)——捕获凝视的机器
Chapter 5: The Theatrical "Dispositif" – A Machine for Capturing the Gaze
导言:从空间到机器 (From a Space to a Machine)
在日常语言中,“剧场”通常指一个物理空间,一个上演戏剧的建筑物。但在弗朗索瓦·雷诺的理论视域中,“剧场”被一个更具动态和功能性意味的词所取代:“装置”(le dispositif)。这个概念,深受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思想的影响,它指的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容器,而是一个主动的、异质性的集合(ensemble hétérogène),其成员包括话语、建制、建筑形式、法律规定、科学陈述、哲学与道德命题等。装置的本质在于其战略性功能——即在权力和知识的网络中,对某种紧急状态作出反应并施加影响。
雷诺将这一概念移植到戏剧领域,其意图是革命性的。戏剧“装置”不再仅仅是舞台、灯光和座位的简单相加,它是一台精心设计的、具有明确战略目标的欲望机器或力比多机器(machine libidinale)。它的紧急状态是主体的“存在之缺失”;它的战略目标,便是捕获、引导并最终构型(configure)观众的欲望与凝视。
“不要将剧场仅仅看作石头和天鹅绒。要将它看作一个猎人的陷阱。每一个元素——黑暗、沉默、舞台的高度、帷幕的起落——都是陷阱的一部分,被精心布置,以引诱猎物(观众的欲望)进入一个特定的路径,最终使其暴露在‘凝视’这致命一击之下。”
本章将对这台复杂的机器进行拆解。我们将首先分析构成这台机器的各个关键“零件”,揭示它们各自的功能。随后,我们将聚焦于机器的核心生产区——“舞台”(La Scène),探讨它如何成为“大他者”(Grand Autre)的领域和“凝视”的发射台。最后,我们将剖析这台机器的主要生产活动——“再现”(La Représentation),揭示其作为一种“诡计”(ruse)的辩证法,其目的在于展示与隐藏之间,维持欲望的永恒张力。
5.1 装置的构成元素:一台欲望机器的解剖学
雷诺的“装置”概念是整体性的,它强调各元素之间的协同运作。为了分析的清晰,我们可以将其拆解为以下几个关键子系统:
1.建筑学子系统(The Architectural Sub-system):这是装置最物质化的体现。
舞台/观众席的二元对立:这是意大利式镜框舞台(proscenium stage)最经典、也是最具意识形态意味的设计。它在物理上划分出两个世界:一个是光明的、被观看的、行动的“舞台”;另一个是黑暗的、观看的、静止的“观众席”。这种分离,强制性地确立了看与被看的基本权力关系。
黑暗与光明:观众席的黑暗,如前所述,是一种剥夺,它掏空个体,使其成为匿名的、易受影响的欲望容器。而舞台的光明,则将舞台对象化,使其成为一个孤立的、被赋予了特殊重要性的视觉焦点。光,在这里不是为了照明,而是为了“框定”(framing),为了从杂乱的现实中切割出一块欲望之地。
2.社会契约子系统(The Social Contract Sub-system):这是装置中非物质的、不成文的规则。
静默的命令:观众被期待保持安静,将言语的权力完全上交给舞台。这强化了舞台作为唯一的意义来源(locus of meaning)的地位。
专注的义务:观众被期待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舞台上,手机的亮光或交头接耳被视为一种“渎神”行为。这种专注,确保了欲望的能量不会耗散,而是被完全导向装置所设定的目标。
集体性的共谋:观众集体同意“假装相信”舞台上发生的一切,即柯勒律治(Coleridge)所说的“诗的信念的暂时中止”(willing suspension of disbelief)。雷诺会更进一步说,这是一种集体性的欲望共谋,大家共同维护这个幻象,以便让欲望游戏得以进行。
3.技术美学子系统(The Technical-Aesthetic Sub-system):这是装置中负责生产“内容”的部分。
帷幕(Le Rideau):帷幕是欲望辩证法的完美象征。当它关闭时,它隐藏着舞台,从而极大地激发了观众的期待和想象(“后面会是什么?”)。当它升起时,它揭示了场景,似乎要满足欲望,但实际上只是将欲望引向了更具体的目标。帷幕的每一次起落,都是一次欲望的挑逗与重置。
文本与表演:剧本的语言、情节的悬念、演员的身体、声音、姿态,这些都是装置用来生产“小对体a”的具体工具。它们共同编织了一张意义与感官的网,用以捕捉观众的注意力。
“装置是一个无情的指挥家。它用建筑的指挥棒划分声部,用黑暗的休止符制造紧张,用社会契约的节拍器统一节奏。演员和文本只是它乐谱上的音符。而整部交响乐,只有一个主题:欲望。只有一个听众:那个空洞的观众。”
5.2 舞台(La Scène)作为“他者”之域与“凝视”之源
在装置的所有零件中,舞台(La Scène)占据着绝对的核心地位。在雷诺的拉康式解读中,舞台获得了双重身份:
象征界“大他者”(Grand Autre)的领域:在拉康理论中,“大他者”是象征秩序的化身,是语言、法律、社会规范的集合体。它是一个虚拟的、保证意义连贯性的权威所在。舞台,在戏剧装置中,就扮演了这个角色。它是所有意义的来源地,是所有规则的颁布者。角色在舞台上说话,但真正说话的,是语言本身,是那个“大他者”。观众之所以相信舞台上发生的故事,是因为他们默认了舞台这个“他者”的权威性。
“凝视”(Le Regard)的发射台:然而,舞台并不仅仅是象征秩序的完美代表。它同时也是一个充满裂缝和盲点的地方。正是在这些裂缝中,“凝视”得以产生。当象征秩序的运作出现问题时——例如,当一个角色说出了某种超越日常逻辑的疯癫之语,或者当一个场景展现了无法被语言完全解释的纯粹暴力——舞台就不再是一个稳定的意义来源,而变成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散发着“真实界”气息的谜团。此刻,舞台不再仅仅是“被看”的对象,它开始主动地“看”向观众。
“舞台是一个双面神。一面是理性的、言说的、父亲般的大他者,它向我们讲述故事,建立秩序。另一面则是沉默的、非理性的、美杜莎般的凝视,它不讲述任何东西,只是用它的存在将我们石化。戏剧的艺术,就在于让这两张面孔交替出现,在秩序与混沌之间,维持一种危险的平衡。”
5.3 再现(La Représentation)的辩证法:展示与隐藏的诡计
最后,我们来分析这台机器的主要生产活动——“再现”或“搬演”(La Représentation)。自柏拉图以来,“再现”通常被理解为对现实的“模仿”(mimesis)。雷诺彻底抛弃了这种观点。在他看来,戏剧的再现,不是模仿,而是一种独特的生产,它生产的是欲望的效果。这种生产活动,是一种精妙的“诡计”(ruse),其核心在于展示(montrer)与隐藏(cacher)之间的辩证运动。
展示(Montrer):戏剧装置必须展示一些东西,才能吸引和聚焦欲望。它展示奇观、展示冲突、展示演员的身体和情感。这种展示,是对观众欲望的直接召唤,它承诺着一种可见的、可消费的满足。
隐藏(Cacher):然而,如果欲望被完全满足,它就会消亡。因此,装置必须同时进行隐藏。
物理的隐藏:利用侧幕、后台、布景的遮挡,制造一个“画外空间”(hors-scène),让观众想象那里发生了更重要的事情。
叙事的隐藏:通过悬念、谜团、伏笔,延迟关键信息的揭示。
象征的隐藏:语言本身就是一种隐藏。它用能指(signifiant)来代表所指(signifié),但能指永远无法完全捕捉所指。台词说得越多,背后那个无法言说的“真实”就越是被遮蔽。
这套展示与隐藏的游戏,创造了一种持续的张力。观众就像拉康寓言中那个看着紧闭的门的小孩,门的紧闭状态本身,比门后可能存在的任何东西,都更能激发他的欲望。戏剧的再现,就是这样一扇不断开合的门。
“再现的艺术,不是让我们看见,而是让我们渴望看见。它像一场脱衣舞,每一次揭示都伴随着新的遮蔽。它的最终目的,不是让我们看到裸体(真实),而是让我们永远沉浸在对裸体的期待之中。戏剧的真理,不在于它最终展示了什么,而在于它用来维持我们欲望的、那一系列优雅的骗术。”
第六章:快感(Jouissance)的时刻——当真实界闯入
Chapter 6: The Moment of Jouissance – When the Real Intrudes
导言:超越愉悦原则 (Beyond the Pleasure Principle)

在传统美学话语中,艺术体验的终点通常被描述为“愉悦”(plaisir)或“美感”(beauty)。这是一种和谐的、令人舒适的、使主体感到完整和满足的体验。它遵循弗洛伊德早期理论中的“愉悦原则”(pleasure principle),即力比多经济系统倾向于寻求张力的降低和能量的稳定。然而,拉康理论中最具颠覆性的贡献之一,便是提出了一个超越愉悦原则的概念:“快感”(Jouissance)。
Jouissance 是一个极难翻译的法语词。它并非简单的“享受”或“快乐”。它是一种过度的、痛苦的享受,是一种当主体过于逼近那个创伤性的、无法被象征化的“真实界”(le Réel)之核心,即“物”(das Ding, la Chose)时所体验到的、几乎无法承受的极乐。它是一种破坏性的力量,威胁着主体的稳定和象征秩序的平衡。如果说“愉悦”是在象征界的规则内游戏,那么“快感”就是将游戏规则本身付之一炬。
弗朗索瓦·雷诺将这一概念引入戏剧理论,其意图是石破天惊的。他断言,最深刻、最伟大的戏剧体验,其目标并非提供舒适的“愉悦”,而是要将观众推向“快感”的边缘。戏剧装置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抚慰观众,而是为了让他们体验到主体崩溃的眩晕。
“愉悦是戏剧的糖衣,快感是它的苦药。观众为了糖衣而来,但一部伟大的戏剧,会在不经意间让他尝到药的苦涩。这种苦涩,灼烧着你的喉咙,让你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活着’。它摧毁了你,也正是在这种摧毁中,你触及了存在的某个核心。这,就是戏剧的悲剧性恩典。”
本章将首先厘清“愉悦”与“快感”在戏剧语境下的关键区别。随后,我们将具体分析在戏剧表演中,那些能够触发快感的、真实界闯入的典型瞬间。最后,我们将以雷诺对“笑”这一特殊现象的深刻分析为例,揭示即便是喜剧,其最深层的根基也可能植根于快感的土壤之中。
6.1 愉悦(Plaisir)与快感(Jouissance)的区分:戏剧体验的两种经济模式
为了理解雷诺的论点,我们必须严格区分两种不同的力比多经济模式:
1. 愉悦的经济学 (The Economy of Plaisir):
场域:想象界 (I) 和 象征界 (S)。
原则:降低紧张,维持平衡,遵循社会规范和语言逻辑。
戏剧表现:
情节的满足:一个结构工整、首尾呼应的故事,谜题被解开,冲突被解决。
情感的共鸣:观众与善良的主角共情,看到坏人受到惩罚,感到心满意足。
审美的和谐:优美的台词,和谐的构图,流畅的表演,一切都恰到好处。
观众体验:舒适、安全、可控、令人满意。观众的主体性得到确认和加强。
2. 快感的经济学 (The Economy of Jouissance):
场域:真实界 (R) 的闯入。
原则:张力的无限增高,对平衡的破坏,对语言和象征秩序的超越。
戏剧表现:
结构的断裂:无逻辑的跳跃,无法解释的情节,开放式的、令人不安的结局。
情感的溢出:演员展现出失控的、过度的激情(尖叫、痉挛、狂喜),其强度超出了角色扮演的需要。
审美的不和谐:刺耳的声音,不稳定的画面,令人不安的暴力或色情场面,挑战观众的感官和道德底线。
观众体验:痛苦、危险、失控、令人着迷。观众的主体性受到威胁,感到分裂和眩晕。
雷诺认为,大多数戏剧都停留在“愉悦”的层面,它们是优秀的娱乐产品,但并非伟大的艺术。伟大的艺术,如索福克勒斯的悲剧、莎士比亚的某些作品、以及阿尔托(Artaud)所构想的“残酷戏剧”,其共同点在于它们都敢于去触碰“快感”的禁区。
“愉悦的戏剧像一个慈母,它拥抱你,告诉你一切都会好起来。快感的戏剧像一个严父或一个疯狂的情人,它挑战你,伤害你,迫使你直面你自身存在的无意义。我们渴望前者,但我们真正铭记的,是后者。”
6.2 真实界的闯入:戏剧中的快感触发器
快感并非一种可以被随意生产的商品。它只在特定时刻,当象征界的帷幕被撕开,真实界的“硬核”(hard kernel)短暂暴露时才会发生。雷诺在《观众》中暗示了多种这样的“触发器”:
演员的“在场”(Présence):这不是指演员演技好。它指演员的身体性存在超越了其所扮演的角色,其肉身(la chair)的物质性——汗水、疲惫、喘息、潜在的脆弱性——直接冲击着观众。那一刻,观众看到的不再是哈姆雷特,而是一个真实的、会死的肉体在言说死亡。这种“肉身的在场”就是真实界的碎片。
语言的极限:当语言达到其表达能力的边界时,快感就有可能产生。
诗意的狂喜:如克洛代尔戏剧中那种洪流般的、几乎失去语法控制的诗句,语言本身似乎在燃烧,试图言说不可言说之物。
尖叫与沉默:一声纯粹的、非语义的尖叫,或是一段漫长的、充满张力的沉默,都比言语更能指向真实界的空洞。
舞台上的“事故”:
无意的事故:演员忘词、道具损坏。这些瞬间打破了完美的幻觉,暴露了其下的虚假性。观众体验到一种混合着尴尬和兴奋的奇异感觉,这正是快感的微弱形式。
有意的“事故”:现代先锋戏剧常常故意制造这种“事故”。例如,一个演员突然停止表演,开始讲述自己的私事;或者,一场表演故意走向失控和混乱。这些策略旨在强行将真实界注入舞台。
残酷与暴力:阿尔托的“残酷戏剧”是快感理论的终极范例。他希望通过瘟疫、痉挛、血腥的意象,绕过理智,直接作用于观众的神经系统。这种对身体的直接攻击,旨在摧毁象征防御,让观众体验到一种原始的、前语言的生命震动。这是一种纯粹的、致命的快感。
6.3 笑的悖论:喜剧作为快感的另一种形式
雷诺对“快感”的分析,最独到、最深刻之处,莫过于他将其应用到了喜剧,特别是莫里哀的喜剧之上。传统理论认为,笑源于优越感(霍布斯)、不协调(康德)或压抑的释放(弗洛伊德)。雷诺提出了一个拉康式的解释。
他认为,莫里哀喜剧(如《伪君子》《愤世嫉俗》)的笑声,并非一种轻松的愉悦。它是一种复杂的、甚至有些紧张的反应。这种笑声的根源在于:观众目睹了社会象征秩序(法律、道德、语言、礼仪)的基石,被一个闯入者(如伪君子达尔杜夫)或一个固执狂(如愤世嫉俗者阿尔塞斯特)所动摇和颠覆。
达尔杜夫是一个完美的“伪装者”(semblant)。他如此完美地模仿着宗教虔诚的符号,以至于整个象征秩序都拿他没办法,甚至差点被他吞噬。观众发笑,是因为他们看到了象征秩序的无能和脆弱。法律和语言在纯粹的伪装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阿尔塞斯特则是一个“真实界”的代言人。他拒绝象征界的妥协和谎言,坚持要说出“全部的真话”。这种对“真实”的执拗追求,同样对整个社会交往的象征秩序构成了致命的威胁。
在这两种情况下,观众的笑声都包含着一种恐惧。他们笑,是因为象征秩序的伪善被揭露了;但他们也恐惧,因为他们赖以生存的社会结构,原来是如此的不可靠。
“莫里哀的笑声,是站在深渊边上的笑声。你嘲笑那个几乎让大厦倾倒的小丑,但你的笑声中夹杂着冷汗,因为你意识到,你所居住的这座大厦,地基并不牢固。这种笑,是对象征秩序之死的提前哀悼,也是从这场‘死亡’中获得的一种病态的快感。”
因此,喜剧的笑,在雷诺看来,与悲剧的泪水一样,都可以是通往“快感”的路径。它们都来自于对象征秩序崩溃的目击。悲剧是直面这种崩溃,而喜剧则是以一种戏谑的、防御性的方式来处理它。

第三部分:理论的应用——雷诺的戏剧批评实践
Part III: Theory in Application – Regnault's Practice of Theatrical Criticism
第七章:案例分析——在经典文本中追踪凝视
Chapter 7: Case Studies – Tracking the Gaze in Canonical Texts
导言:从蓝图到建筑 (From Blueprint to Architecture)
如果说前一部分我们是在描绘一张理论蓝图,那么本章的任务,就是展示雷诺如何依据这张蓝图,去分析具体的戏剧“建筑”。雷诺的批评实践,并非简单的“主题分析”或“人物评论”。它是一种结构诊断学(structural diagnostics)。他像一位精神分析师,倾听着戏剧文本这位“病人”的话语,但他的目的不是理解话语的表面内容,而是要从中辨认出那些无意识的“症状”(symptom)、“口误”(slip of the tongue)和“断裂点”(rupture point),因为正是在这些地方,文本的真实欲望和内在冲突才得以暴露。
雷诺的案例分析,通常聚焦于一个核心问题:这部戏剧的“装置”是如何被特殊地调校,以生产出何种独特的“凝视”效果,并最终导向何种形式的“快感”? 他关心的是每一部作品独特的“力比多经济模式”。
“每一部伟大的戏剧,都是一台独一无二的欲望机器。莫里哀的机器,是一台精密的、生产讽刺性快感的社会透视镜。克洛代尔的机器,则是一架宏伟的、试图捕获神圣凝视的望远镜。批评家的任务,不是去评判这些机器的好坏,而是去逆向工程(reverse-engineer)它们,揭示其内部的齿轮与杠杆是如何运作的。”
本章将选取雷诺在其著作和文章中反复提及的两个关键案例——莫里哀和克洛代尔——来展示其批评方法的具体运用。随后,作为本论文的原创性贡献,我们将尝试运用雷诺的整套理论,去分析一个更当代的、可能对其理论构成挑战的戏剧现象,以此来激活并检验其理论的当代适用性。
7.1 莫里哀:象征秩序的喜剧性崩溃
正如我们在第六章所预示的,雷诺对莫里哀的解读是其理论应用中最具代表性的范例。他将莫里哀的喜剧,特别是其“性格喜剧”(comédies de caractère),视为一场关于象征秩序如何被一个“异物”所扰乱和颠覆的实验。
案例:《伪君子》(Le Tartuffe)
戏剧装置的调校:整个戏剧被设置在一个富裕的中产阶级家庭(奥尔恭家)中。这个家庭是社会象征秩序的一个缩影,有其既定的规则、等级和价值体系(以理性代言人克莱昂特为代表)。
闯入的“异物”/“小对体a”:达尔杜夫。达尔杜夫的危险之处,不在于他是一个简单的骗子。他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是一个完美的“伪装”(semblant)。他并不“拥有”虔诚,但他完美地“扮演”着虔诚的符号。他将象征秩序(宗教话语)的“外壳”运用得比任何人都好,从而掏空了它的“内核”。达尔杜夫本人,就成了一个行走的、诱人的“小对体a”,他引发了奥尔恭病态的欲望(一种同性恋式的迷恋),也吸引着观众的目光。
凝视的运作:观众在观看《伪君子》时,体验到一种双重凝视。一方面,他们以上帝视角(如同奥尔恭藏在桌下)窥视着达尔杜夫的伪善行径,从中获得一种“看穿”骗局的愉悦。但另一方面,他们也感受到一种更深层的、来自达尔杜夫这个角色的“凝视”。这个凝视似乎在嘲笑着观众和整个社会:“你们看,你们赖以维系的整个象征秩序,就是如此不堪一击,我只用几句祷文和几个姿态,就能将它玩弄于股掌之上。”
快感的生产:该剧的快感,并非来自最后国王的介入和正义的伸张(那只是为了符合审查的、一个强行缝合的结尾)。真正的快感,产生于目睹象征秩序濒临崩溃的全过程。当奥尔恭将全部家产赠予达尔杜夫,当法律和理性似乎都无能为力时,观众体验到一种混杂着恐惧和兴奋的眩晕。笑声,在这里成为一种处理这种创伤性认识的防御机制。我们发笑,是为了掩盖我们内心的惊恐:原来我们世界的“真实”,就是如此脆弱。
雷诺的分析,将《伪君子》从一部简单的道德讽刺剧,提升为一部关于“真实”、“伪装”与象征秩序之脆弱性的深刻哲学寓言。
7.2 保罗·克洛代尔:对神圣凝视的崇高召唤
如果说莫里哀的戏剧是水平的、社会的,那么保罗·克洛代尔(Paul Claudel)的戏剧则是垂直的、形而上学的。雷诺将克洛代尔视为一个试图用戏剧装置来召唤一个绝对的、神圣的、来自“大他者”的凝视的剧作家。
案例:《正午的分界》(Partage de Midi)
戏剧装置的调校:克洛代尔的戏剧语言是其装置的核心。这是一种宏大的、诗意的、充满宗教意象和节奏感的“韵文”(verset claudélien)。这种语言本身就试图超越日常沟通的功能,成为一种能够承载神圣启示的容器。舞台布景通常是象征性的、极简的,旨在为这磅礴的语言提供一个仪式性的空间。
欲望与禁忌:剧情围绕着四个在驶往中国的轮船上的人物展开,核心是已婚女子伊泽(Ysé)与三个男人之间纠缠的、不被允许的激情之爱。这种激情,尤其是伊泽与梅萨(Mesa)之间的爱情,被描绘成一种绝对的、宿命的、超越世俗道德的力量。它既是通往上帝之爱的“替代路径”,也是一种罪孽。
凝视的运作:在克洛代尔的戏剧中,“凝视”不再是某个具体的“小对体a”,而是那个无所不在的、沉默的、审判着一切的上帝的凝视。人物们在激情中挣扎,他们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言说,都仿佛是在向上帝汇报,试图在上帝的凝视下为自己的存在找到一个位置。观众被邀请进入的,不是对角色的共情,而是对这种“被上帝凝视”的处境的共同体验。
崇高的快感(Jouissance of the Sublime):观众在观看克洛代尔戏剧时体验到的,不是莫里哀式的讽刺性快感,而是一种康德意义上的“崇高”(the sublime)体验。面对那无法被完全理解的、排山倒海般的诗意语言,面对那超越了人类伦理的绝对激情,观众感到自身的渺小和有限。这种由“无限”所带来的“压迫感”,最终转化为一种痛苦的、令人战栗的快感。这是一种在被一个更强大的力量所压倒时,所感受到的、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极致体验。
雷诺的分析揭示了克洛代管戏剧的“神学-力比多”结构。它是一台试图将人类的激情(Eros)转化为对神圣之物(Agape)的渴求的机器,尽管这条道路充满了罪与罚。
7.3 当代理论应用(原创贡献):在沉浸式戏剧中追踪失控的凝视
雷诺的理论诞生于镜框舞台的全盛时期。那么,在“第四堵墙”被彻底摧毁的当代沉浸式戏剧(immersive theatre)中,他的理论是否依然有效?这构成了对其理论的终极考验。
案例分析:英国Punchdrunk剧团的《不再入眠》(Sleep No More)
戏剧装置的重构:这是对传统装置的一次彻底颠覆。
去中心化的空间:没有固定的舞台和观众席。整个戏剧发生在一座多层建筑中,观众可以自由游走。
匿名的观众:观众被要求戴上统一的白色面具,这比黑暗更能有效地抹去个人身份,将他们转化为雷诺意义上的、匿名的、功能性的“$”。
沉默的契约:观众被严格禁止说话,这使得他们成为纯粹的、幽灵般的观察者。
凝视的失控与弥散(A Gaze Uncontrolled and Diffused):在传统剧场,凝视的源头(舞台)是明确的。但在《不再入眠》中,凝视变得无处不在,也因此变得失控。
多重焦点:在任何时刻,都有多场表演在不同空间同时发生。观众永远处于一种“错失”(missing out)的焦虑中,这种“缺失感”本身就极大地驱动着他们的欲望。
演员的反向凝视:演员有时会突然停下,抓住一个戴面具的观众,对他/她进行一对一的、极近距离的表演(one-on-one encounter)。在这一刻,观众从一个窥视者(voyeur)突然变成了被审视的对象。这是“凝视”最强烈、最直接的攻击,常常给观众带来极大的冲击。
观众之间的相互凝视:戴着面具的观众,也成为彼此风景的一部分。你观察着其他幽灵般的面具在你身边移动,你也知道自己正被他们所观察。整个空间变成了一个相互凝视的迷宫。
一种新的快感模式:沉浸式戏剧生产的快感,不同于莫里哀或克洛代尔。它是一种迷失(disorientation)的快感。观众在追逐故事线索的努力中不断失败,最终放弃了对“完整叙事”的象征性掌控。他们转而享受那种纯粹的、在神秘氛围中漂流的、感官性的体验。这种放弃掌控、臣服于装置的巨大而混乱的逻辑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快感。你不再试图“理解”戏剧,你只是“成为”戏剧的一部分。
结论:雷诺的理论,非但没有在沉浸式戏剧面前失效,反而展现出惊人的解释力。沉浸式戏剧,可以被看作是雷诺式戏剧“装置”的一个极端变体。它通过解构传统装置,创造出一个更强大、更无所不在的欲望捕获系统。它不再需要一个中心化的舞台来发射“凝视”,而是将“凝视”弥散在整个环境中,让观众无处可逃。它最终证明了雷诺的核心论点:戏剧的本质不在于故事,而在于那个精心设计的、用以构型我们观看行为和主体体验的“装置”。
第四部分:批判性评估与未来展望
Part IV: Critical Assessment and Future Prospects
第八章:内在张力与外部批判
Chapter 8: Internal Tensions and External Critiques

导言:理论的边界 (The Limits of a Theory)
弗朗索瓦·雷诺的《观众》以其理论的纯粹性、深刻性和系统性,为戏剧研究开辟了一片前所未有的疆域。然而,也正是这种极致的纯粹性,构成了其理论的边界和潜在的“阿喀琉斯之踵”。当我们将这套精密的拉康式仪器置于更广阔的理论光谱和更多元的戏剧实践中时,一些问题便会浮现:它的普适性是否以牺牲历史的特殊性为代价?它对结构的强调,是否不公正地压制了情感与身体的维度?它那看似中立的“凝视”,是否掩盖了其背后深刻的权力政治?
本章的目的,并非要推翻雷诺的理论大厦,而是要勘探其承重墙的强度,并指出哪些地方可能需要加固或开辟新的窗户。我们将从四个关键维度展开批判性反思:首先,探讨其理论模型的普适性与历史特殊性之间的张力;其次,将其与当代日益重要的情感理论(Affect Theory)进行对话;再次,从女性主义和后殖民理论的视角,对其“凝视”概念进行政治化的再审视;最后,我们将反思其理论方法本身可能存在的封闭性和“理论霸权”问题。
“一个理论的伟大,也体现在它所引发的批判的质量上。雷诺的理论像一座陡峭的山峰,它为我们提供了无与伦比的视野,但攀登它、甚至仅仅是围绕它行走,都会让我们意识到其他路径的存在,以及这座山峰本身所遮蔽的风景。我们的任务,就是要描绘出这些被遮蔽的风景。”
8.1 理论的普适性 vs. 历史的特殊性 (Universalism vs. Historical Specificity)
雷诺的理论模型具有一种强大的、跨越时空的普适性。他所描述的“观众”位置、“装置”功能和“凝视”机制,似乎可以同样应用于古希腊露天剧场、莎士比亚的环球剧院和当代的实验黑匣子。这种普适性是其理论力量的来源,但也构成了其主要的潜在缺陷。
对历史差异的抹平:将古希腊公民、伊丽莎白时代的“底层观众”(groundlings)和当代中产阶级观众都置于同一个抽象的“$”符号之下,是否存在着抹平其间巨大历史、文化和社会差异的风险?古希腊戏剧的仪式性、社群性和政治功能,与现代资产阶级戏剧的个人化、心理化和商品化特征,其“装置”所询唤的主体,真的是同一种吗?
非西方戏剧的适用性问题:雷诺的理论几乎完全建立在西方戏剧的谱系之上。当面对如日本能剧、印度梵剧或中国戏曲等具有截然不同美学原则、观演关系和哲学基础的戏剧传统时,这套理论是否会显得“水土不服”?例如,在能剧中,观众(见所)与表演者(仕手)之间的关系,更多地建立在一种共享的、高度程式化的文化记忆和幽玄(yūgen)美学之上,而非拉康式的欲望/缺失模型。将“凝视”或“小对体a”等概念强行套用,可能会造成理论的暴力殖民。
数字时代的挑战:在YouTube直播、VR戏剧和TikTok短剧的时代,传统的戏剧“装置”正在被瓦解和重构。当观众可以随时暂停、快进、发表弹幕评论,当“在场”(presence)变得可以被复制和延迟,雷诺那基于物理共在(physical co-presence)和黑暗封闭空间的理论,将如何应对?这是否意味着我们需要一个新的、适用于数字“装置”的力比多经济学?
批判性结论:雷诺的理论,或许更应被看作是对一种特定的、以意大利式镜框舞台为典范的西方现代戏剧装置的深刻分析,而非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承认其历史局限性,并不会削弱其价值,反而能让我们更精准地定位其贡献。
8.2 结构 vs. 情感与身体 (Structure vs. Affect and the Body)
雷诺的理论,作为一种典型的法式结构主义产物,对心理学和现象学抱持着深刻的怀疑,因此,它有意识地将“情感”(emotion)和纯粹的身体“感受”(sensation)排除在其核心分析之外。然而,自21世纪以来,伴随着“情感转向”(affective turn),越来越多的理论家(如Eve Sedgwick, Brian Massumi)开始强调“情感”(affect)作为一种前语言的、非个人的、在身体间流动的强度(intensity)的重要性。
被压抑的身体:在雷诺的模型中,观众的身体主要是一个被规训的对象,被束缚在椅子上,以方便精神的捕获。但情感理论提醒我们,观众的身体也是一个积极的“共鸣板”(sounding board)。戏剧的声音、节奏、光线可以直接作用于观众的神经系统,引发身体层面的“情感”反应(如鸡皮疙瘩、心跳加速、肌肉紧张),这些反应先于任何有意识的“理解”或“认同”。
“情感”与“快感”的关系:雷诺的“快感”(Jouissance)概念,确实触及了身体的极限体验。但是,它是一种与“真实界”创伤相关的、破坏性的极限体验。情感理论则更关注那些非破坏性的、在日常体验中流动的、建构性的身体强度。一场舞蹈表演带来的纯粹动能的愉悦,或是一段优美音乐引发的身体共振,这些体验很难被归入“愉悦”(plaisir)或“快感”(jouissance)的二元对立中。它们似乎指向了另一种力比多经济模式。
现象学的回归:像Erika Fischer-Lichte的《表演美学》等著作,重新强调了表演作为一种“事件”(event)的“自生性反馈循环”(autopoietic feedback loop)。在这种模型中,演员和观众的能量(无论是身体的还是情感的)相互激发、共同创造了表演的独特性。这与雷诺那种单向的、由装置决定一切的“结构性因果关系”形成了鲜明对比。
批判性结论:雷诺的理论,由于其对纯粹结构的坚持,可能低估了戏剧体验中身体的能动性(agency of the body)和前语言的情感流(pre-linguistic flow of affect)。未来的研究,可以将雷诺的结构分析与情感理论的身体分析相结合,探讨结构是如何引导和塑造情感的流动,而情感的爆发又是如何反过来冲击和改变结构的。
8.3 凝视的政治学:来自女性主义与后殖民理论的诘问
雷诺的“凝视”(le regard)是一个抽象的、看似中立的结构性概念。然而,自劳拉·穆尔维(Laura Mulvey)在1975年发表里程碑式的文章《视觉快感与叙事性电影》以来,我们已经无法再天真地谈论一个“无性别”的凝视了。
男性凝视(The Male Gaze):穆尔维指出,在主流好莱坞电影中,摄影机(装置的凝视)、男主角的凝视和观众的凝视,常常合谋将女性角色塑造为一个被动的、色情化的奇观对象。这种“男性凝视”是父权制无意识的体现。雷诺的理论,由于其对结构普遍性的强调,并未充分探讨戏剧装置中的“凝视”是否也存在着深刻的性别编码。当舞台上呈现一个裸体的女性身体时,这真的只是一个中性的“小对体a”在运作吗?还是它激活了一套特定的、服务于男性观众窥视欲(scopophilia)的性别化力比多经济?
殖民凝视(The Colonial Gaze):同样,后殖民理论(如Frantz Fanon, Edward Said)也揭示了“凝视”在殖民关系中的权力作用。殖民者通过其“凝视”,将殖民地人民“他者化”,将其描绘成异域的、原始的、需要被教化的对象。当一部西方戏剧表现异国情调时,其“凝-视”是否也在不经意间复制着这种殖民主义的权力关系?雷诺的理论能否有效分析这种凝视的种族和文化政治?
批判性结论:雷诺的“凝视”理论,需要被进一步政治化和情境化。仅仅指出“凝视”的存在是不够的,我们还必须追问:这是谁的凝视?它服务于谁的权力?它将谁对象化? 将雷诺的结构分析与女性主义和后殖民的权力分析相结合,将是极具生产力的研究方向。
8.4 理论的封闭性与“理论霸权”
最后,我们需要对雷诺的方法论本身进行反思。拉康精神分析的一个常见批评是,它是一个高度自洽、自我循环的封闭系统。任何对该理论的反对或不理解,都可以被解释为一种“阻抗”(resistance),从而进一步印证了理论的正确性。
无法证伪性(Unfalsifiability):雷诺的理论是否也存在类似问题?似乎任何戏剧现象,都可以被其术语所“解释”。一场成功的戏,是因为装置成功生产了快感;一场失败的戏,是因为装置失灵。这种解释力是其深刻性的体现,还是其循环论证的标志?
术语的门槛:雷诺的写作高度依赖拉康的术语,这在构建其理论严密性的同时,也设立了极高的阅读门槛,可能导致其成为一种只有少数“圈内人”才能掌握的“精英话语”,从而排斥了其他的批评声音。
批判性结论:在使用雷诺的理论时,我们必须保持一种方法论上的警惕。要避免将其当作一个可以解释一切的“万能钥匙”,而应将其视为一个强大的“探照灯”。它能照亮戏剧的某些幽深角落,但我们也必须意识到,它投下的光束越强,周围的阴影也就越深。
结论 (Conclusion)
重申核心论点:一次理论的范式转移
本论文的核心论证在于,弗朗索瓦·雷诺于1986年出版的《观众》一书,并非对戏剧理论的简单补充或修正,而是一次根本性的范式转移(paradigm shift)。它将戏剧研究的中心,不可逆转地从舞台上的“再现内容”,转移到了舞台与观众席之间那个无形的、却具有决定性力量的欲望结构之上。通过将雅克·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进行一次系统性的“理论移置”,雷诺完成了一项看似不可能的任务:他为戏剧理论找到了一个非心理学的、非社会学的、纯粹结构性的立足点。
我们的研究表明,这场“雷诺革命”是通过一系列环环相扣的理论操作实现的:
观众的“去中心化”与“结构化”:雷诺将“观众”从一个主动的、具有心理深度的经验性个体,“清洗”为一个被戏剧“装置”所预设的、功能性的、代数式的“空洞位置”($)。这个位置的本质是拉康意义上的“缺失”(manque),它驱使着欲望,而非情感或理智,成为观众进入剧场的根本动力。
剧场的“机器化”:雷诺将剧场重塑为一个精密的、具有阿尔都塞色彩的意识形态**“装置”(dispositif)**。这台机器通过建筑、社会契约和美学技术,询唤并规训着观众,其最终战略目标是系统性地捕获和引导力比多。
“凝视”的核心地位:雷诺理论的拱顶石,是他对拉康“凝视”(le regard)概念的精彩运用。他令人信服地指出,戏剧的本质不在于观众的“看”,而在于观众如何被来自场景的、作为“小对体a”(objet petit a)的“凝视”所捕获。戏剧的魔力,源于这种主体在“被观看”的体验中感到分裂和着迷的时刻。
“快感”的终极目标:最终,雷诺将戏剧体验的顶点,从传统美学的“愉悦”(plaisir),指向了拉康式的“快感”(jouissance)。这是一种当象征秩序崩溃、真实界闯入时所产生的、痛苦而过度的享受。最伟大的戏剧,其目的不是抚慰,而是要将观众推向主体破碎的边缘。
通过对莫里哀、克洛代尔乃至当代沉浸式戏剧的案例分析,本论文验证了这套理论在批评实践中的强大解释力。它能穿透不同时代、不同风格的戏剧表象,揭示其下共同涌动的、关于欲望、伪装、缺失与凝视的深层结构。
总之,弗朗索-瓦·雷诺的《观众》迫使我们直面一个永恒而深刻的问题:当我们观看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给出的答案是复杂的、颠覆性的,有时甚至是令人不安的。他告诉我们,在剧场那片看似安全的黑暗中,我们参与了一场关于我们自身主体性如何被建构、被分裂、被欲望所驱动的危险游戏。我们以为自己是去看戏的君王,却最终发现,我们只是坐在一个被“凝视”所加冕的、空洞的王座之上。
本论文的工作,就是试图去理解这座王座的构造,去追溯其设计的蓝图,去评估其荣耀之下的阴影。而这项工作的最终意义,或许就在于,它能让我们在下一次走进剧场,当灯光熄灭时,带着一种全新的、更加清醒的自觉,去体验那场即将开始的、关于我们自己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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