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梳理

本文作者“空洞です”翻译了文章并投递给【EPS精神分析行知学派】想赚取一些稿费,但被编委会拒绝,拒绝的理由如下:

下面是作者“空洞です”所翻译的文章:

《神经症和精神病中与日俱增的焦虑类型》

Carmen Gallano

我对这个主题的兴趣不仅在于临床方面,不过,它也是由一种新型的病人所带来的困难激起的,他们进入分析,期待着能摆脱焦虑。这些病人不觉得他们的焦虑是一种指向自身隐秘存在的情感。焦虑并没有让他们向无意识开放,而是采取了一种非主体性经验的形式,这种经验把他们淹没了,以至于不再能认识到他们在自身的处境中起着怎样的作用。

精神分析本身不是对焦虑的治疗,但它是化解神经症性焦虑的唯一途径。然而,主体需要能在分析性转移中,在与大他者的联结中呈递出他的焦虑,不然,对神经症的精神分析治疗就行不通。为什么呢?因为焦虑是接近导致幻想失败的原因的方式。因此在精神分析中,我们倾向于把焦虑看作一种健康的功能,它警醒了想继续在快乐原则的怀抱中沉睡的主体。然而,焦虑“有用”的一面也有其反面:焦虑一方面影响着主体,提醒他注意自己的内部冲突,也就是他与享乐的分离;另一方面,焦虑迫使他面对含混不明、令人不安的一小块实在的在场,这一小块实在废黜了他,也阻止了他命名这种状态的成因和理由。

弗洛伊德的工作也是从他对焦虑性神经症的兴趣出发的——他注意到他们的性功能受到了妨害。在发现无意识之前,他就已经指出“令人焦虑的预期是神经症的核心症状”。后来他修改了自己的理论,不再认为性力比多会直接转化为焦虑。我们可以在《精神分析新论》中读到相关的说法。他1933年讲座的结论是:“焦虑有双重起源——一方面,是创伤性时刻的直接后果,另一方面,是这一时刻行将重复的信号”。我指出弗洛伊德理论中的这个要点,是因为在这里弗洛伊德不再把焦虑与父亲联系起来,而是与创伤联系起来。

在研讨班《R.S.I》(75.5.13)中,拉康提出了焦虑作为 "对实在的命名"的说法。焦虑是与不可设想的物的直接联结。在几年前的第十研讨班上,他曾说焦虑是 “唯一不撒谎的情感”。在这里,拉康把他的说法同弗洛伊德的后期理论联系起来。他把焦虑和大他者中的洞联系在一起,在神经症那里,这个洞被当成了“大他者的欲望”。(在精神病那里,大他者的洞也有意义,但它没有被解读为欲望。)不过,在这次研讨班中,拉康也考察了一个弗洛伊德不曾探讨过的问题,也就是,焦虑的位置和幻想的位置是重合的。

幻想能容纳包裹住缺失的理想形象,而焦虑唤起对象a——这一无法由镜像解决掉的实在的享乐剩余。幻想的对象a无疑是不可见的,始终被主体忽视。幻想是覆盖着实在的一层帷幕,种种形式的焦虑的出现则表明想象功能覆盖实在的失败。

拉康在他未出版的研讨班《焦虑》(63.1.30)中,用一个拓扑图示重新表述了弗洛伊德描述的“焦虑的双重起源”。拉康把焦虑的话语划分成两方面:

1)“一方面,涉及到实在;因为焦虑是对最原初的危险的回应,对那种不可克服的无助(Hilflosigkeit)、来到世界的绝对苦楚的回应。”

2)“另一方面,它随后将作为一种更轻微得多的危险的信号,被自我吸纳。”这种“更轻微的危险”在神经症那里只是“被埋没的欲望”(拉康从琼斯[Jones]那里借用了这个说法)的危险。因此,“神经症主体的防御不是针对焦虑的,而是针对以焦虑为信号的那种东西”。拉康指出,焦虑不是想象界的缺失的信号,不是某种单一边缘的信号。1962年起,拉康便认为焦虑是主体结构中的一处根本性切割的信号,这个切割造就了产生出对象a的双重边缘(内8图中的切线)。

因此,前一种指的是作为无助(Hilflosigkeit)的焦虑,后一种指的是作为预期(Erwartung,预料,期待)的焦虑。原本位于那里的寄主[host](对象a)被卷入了能指之网(这个网编织起幻想的情节),变得充满敌意[hostile]。能指产生了说话者的作为已知的世界,幻想的产生是为了创造一个可接受的“现实”。但是,当能指进入实在界的切口敞开,焦虑就会显现,世界变成了一个未知的环境。我们从1962年12月19日的那节研讨班上读到:“如果没有焦虑,实在界的这种切口就是不可设想的。”因此,是焦虑让不可预料的东西显现出来。

在第十研讨班中我们可以看到,阉割,作为把身体和享乐分开的切口,根本不是由某个父亲的行动造成的,而是由语言造成的。这一点更清晰地表明了焦虑的健康的功用:尤其是在阉割的阳具含义没有发生的精神病那里,焦虑是唯一能让阉割——主体在实在中的分裂——变得可以设想的情感。在这个研讨班中,拉康定位了出现在切口的双重边缘处的对象a的两种模式。以下三张图展示了两节不同的研讨班上是如何呈现它的:

1)1962年11月21日的研讨班:

对象a=主体建构的残余物。“大他者的他异性的唯一证据。”

对象a=从主体、从无意识中丢失,从主体处脱落,被排除在话语世界之外。

2)1963年3月6日的研讨班:

a=欲望的原因,在主体背后,领先于他。它是驱动主体、推动他、带来欲望的动力的东西。

a.../...划杠的A

a=被一个分隔从划杠的A那里分离出来,依然和大他者的缺失密切相关,是享乐的剩余物,它可以作为大他者的缺失之物出现在幻想中。

因此,焦虑不单纯是大他者的缺失的情感效果。遭遇象征界的洞本身不一定产生焦虑;癔症主体证实了这一点。焦虑是对大他者的欲望的感受——感到大他者欲望着某物而不是无物。在结构上,这个“某物”就是主体在驱力作用下被化约成的那个享乐存在。为了说明这一点,我们可以在图(3)中用一个扭转、一个扭曲来表示产生出对象a的双重边缘。我不打算在这里采取拓扑学的建构,这样做对本文来说太复杂了。我将采用在我看来更容易的,也就是拉康在研讨班的第一节课“幻想的逻辑(La Logique du Fantasme)”中提供的支持。

把这个扭转、扭曲在一个平面上表示出来是有帮助的,这个扭转连接了两种操作,即幻想中的异化和分离。划杠的S和划杠的A中间的相交处产生了对象a的位置,也产生了由一个享乐的丧失留下的缺口。在缺口处,驱力的对象可以被用做力比多的载体。

幻想中的异化把主体和大他者联系到一起,这个联系是通过驱力的对象以及“他缺少那个在大他者中的对象”这个想法实现的。于是,主体会在自身中感到对象的缺失,并感到对出现在大他者的领域中的对象的欲望。因此典型的神经症性焦虑是一种异化焦虑,和大他者的欲望相关。

幻想中的分离把切割置于对象和大他者之间,并试图表明主体只有通过切掉对象、成为它的等价物,才能在大他者中出现。根据临床经验,我的看法是资本主义文明下新的焦虑形式主要是分离焦虑,因为与大他者的联结没有那么稳固——资本主义提供的唯一联结就是玩世不恭的个人主义者与对象物的联结。

忧郁症的焦虑爱

到目前为止我讲了拉康教学中的几个点,以便给自己定位。接下来,我想谈谈忧郁症中的焦虑问题。我之前还没考察过这个问题,不过多年来我作为精神病医生,也治疗过好几例忧郁症。我一直在精神分析文献里搜寻关于这个主题的材料。结果是:不多,但我可以推荐克里斯蒂安·弗瑞肯(Christian Vereecken)的一篇文章。

弗瑞肯指出,朱尔斯·科塔尔(Jules Cotard)注意到忧郁症的焦虑形式中有着关于不朽和永恒的想法。他还指出,伯顿(Burton)的《忧郁的解剖》(Anatomy of Melancholy)中专门讨论爱的忧郁症(伯顿在这里用了“英雄式爱情”或“英雄式的忧郁症”的说法)的部分,展现了忧郁症中的狂怒式焦虑。

我还看到了泰伦巴赫(Tellenbach)的一些有趣的临床观察。他谈到病人在陷入精神病性忧郁症之前的状态,它以绝望的情感为标志。泰伦巴赫没有真的讲到焦虑。不过在精神分析诊室中,我们必须把绝望和焦虑区分开。绝望是一种无法解决的冲突的情感效果。当一个精神病不得不竭尽全力牺牲自己以成全一个暴虐的理想时,他将面对他的企图之徒劳。当失败变得不可避免,他感到深深的绝望。忧郁症是由遭遇一个实在的丧失引发的,这一丧失深刻威胁到了主体的存在,以及他在象征秩序中维持自身的努力。忧郁症的焦虑可以以身体性激动和狂怒的状态出现,有时表现为嚎叫。焦虑标出了濒临毁灭和确实已经毁灭之间的边界。只要忧郁的主体无法接受保留失去的对象(可以是爱的对象,也可以是任何好的东西)的不可能性,就会一直处在焦虑中。

按照拉康的逻辑,我们可以像弗洛伊德在草稿E中那样,把忧郁定位为和焦虑相对的东西吗? 在我看来,产生了相交处的双重边缘的切口定位了对象a。我们可以在它的动态活动中注意到敞开和关闭(一种“脉动”)的两个环节。可以这样表示为:

1)宣告忧郁开端的边缘。这种切割被体验为纯粹的存在之痛,是主体心理生活中的力比多大出血之痛。主体体验到他与自身力比多的原因的分离——他失去了作为他欲望原因的对象。痛苦先于焦虑而来。忧郁症的痛苦被体验为一种心理上的缺口,被能指的致命作用推入一个黑洞。

2)产生焦虑的边缘。割裂被体验为一种彻底的无助,有两个面向:

一面,作为对象a被毫不留情丢进大他者的领域的不安。这是一种扰乱身体的纯粹的享乐凝结。它无法被任何大他者接收,也无法被快乐原则的平衡态化简掉。

另一面是无助,感到没有一个大他者能回应这种享乐,享乐外在于主体,却被迫呈递向这个洞。这是无人(nobody)能给出回应的一刻。没有载体(nobody)——这里英文的表达是很准确的。

“英雄式的爱“从根本上说是病态的,因为它渴望享乐,以及与(在根本上缺席的)大他者建立联结。自杀行动可能会是唯一的解决方案,它使爱者免于实现为造成大他者缺失的对象,也把他和能指致命的暴政分离开。主体把自身掷入虚无,从语言的致命行动中解脱,也把大他者从他/她造成的屈辱中解放出来。当他英勇地奉献出自身的存在,他在实在界采取行动,而这是神经症最为抗拒的;他牺牲了自己的阉割以确保大他者的享乐。

正如精神病学家朱尔斯·科塔尔指出的,焦虑的忧郁症表明了对对象a的实在性的认同:认同于力比多的不朽性,这一块实在的永恒性,它永远逃脱了语言的致命作用。也许人们可以把焦虑的忧郁者看作我们文明中最后的英雄——在这个文明中已经没有了英雄的位置,因为那些为捍卫欲望法则而斗争的人如今已被资本主义话语排除在外。

但伯顿的古老爱情英雄再也不能扮演一个光荣的战士了。理想已经沦陷。他只是在享受他自己作为“何为绝对的爱”真实证明。忧郁者的立场是极为屈辱的:对失去的对象的理想化高于一切自恋形象的价值。怀着对于至少能得到一个标记,以命名那不可言说的享乐存在的期待,而对大他者发出的绝望呼喊,被体验为大他者将主体废黜的晦涩意志。忧郁症的爱无疑是一种焦虑和痛苦的爱,不安和无助的情感被浸染成黑色,一种明亮的黑。

有时我们在精神分裂症那里也会发现一种绝对的爱。但它不同于忧郁症的那种黑色的绝对之爱。我想说,在精神分裂症那里,绝对的爱将情感染成了红色。身体里感受到的焦虑是一种极度兴奋。它是躁动不安的红,但没有无助的黑。忧郁症主体和精神分裂症主体的区别在于,精神分裂症并不认同世界的空洞,即大他者缺失的真实原因,而是认同于没有同身体分开的享乐的对象。因此,精神分裂者的焦虑爱并不是一种英雄式的爱。

看一看忧郁症的英雄式爱与激进的女性爱之间的相似性,可能也很有意思。当然,如今的爱情不再是十七世纪备受尊敬的那种爱情了。但女性爱可不可以是非历史性的,或者说,是脱离于一切历史的?绝对版的女性享乐和女性爱并非精神病性的,但女人的爱也是一种疯狂的爱。它与精神病的唯一共同处在于,女性的享乐不能完全被象征法则驯化。这种她异的享乐是对阳具享乐的补充,它无关乎任何对象。而且这种她异的享乐不是造成焦虑的对象。它被体验为一种绝对的欢欣。不过,这种毁灭性的欢欣会带来焦虑,因为这种享乐是完全孤独地被地体验的,它恰恰存在于大他者缺失之处,位于深渊之中。主体能找到的唯一回应就是爱,一种呼唤着不在场的大他者的绝对的爱。当没有大他者回应,她就会被痛苦和焦虑吞没。

只要这个女性还贴附在一种不现实的爱之渴求上,她就易于陷入忧郁状态。当她完全依附于一个不在场的大他者——一个被当成她的神的形象的男人——她受的苦就会和她爱的程度成正比。

也许有人会说,在我们这个只给主体提供消费对象来依恋的文明中,真正的英雄主义就是女性爱(它无疑会从历史之外显现)。不过在我看来,这种爱是一种沉默的英雄主义,它注定只能存在于社会关联之外:在这种缄默无言中,女性只会耗尽自己。它产生不了对他人有效的东西。女性在神秘的狂喜中写下的情书和情诗——流溢着强烈的悲怆感——展露了女性爱的真实面目,它是一种过度的享乐的代名词。它在知识的领域传递不出任何东西。一个“真正的女人”的疯狂的爱确实是一种逃脱资本主义话语的方式,可它并不真的具有颠覆性,因为它对她自己和被她的神化的男人来说都是经受不住的,在欲望的领域没能创造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精神分裂中焦虑的价值

在女性的焦虑(与失去爱的威胁紧密相关)的对立面,我们可以看到精神分裂主体的焦虑。精神分裂症的焦虑是精神病性焦虑的典范。妄想症通过妄想,缓解了自己在面对大他者的漏洞时的困惑。他对自己的妄想性意义的确信激发了对大他者的敌对和恨意,但这也是逃离焦虑的一个有效出口。

而精神分裂病人没能在他选定的所指当中找到一个有效的安全之网,因为每个能指都是模棱两可的,它们本身就是欺骗性的。大他者的洞始终是个无意义的洞。在缺乏幻想屏障的情况下,对象a离身体更近,它在紧邻大他者的在场处出现,这个大他者成了一个承载着外在于一切律法的无名意志的载体。

当焦虑出现,精神分裂病人感到自己只不过是个“身体性的东西”,与他的形象分离。精神分裂病人的焦虑是不安的,因为他觉得他不拥有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不属于他。他感受到生命抛弃了身体,同时他的身体被交付给诡异的享乐的回归。正如我的一位病人曾说:“失去自己生命和死亡不是一回事。我失去了生命,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沦为一滩生理的浆糊——只有血肉,伴随着思想。”

许多精神分裂病人都证实了焦虑有益健康的价值,因为正是这种情感让那个把主体同实在分开的割裂变得可以设想,这个割裂由于语言的作用而切入了实在。在清醒状态下,他可以体验到他作为一个主体是什么样的,区分于作为一个身体的他——作为身体,他要么是一团无形的浆糊,要么是形态不明的享乐。这个割裂把主体定位在他的存在中。焦虑在这里是一个信号;不是自我中的信号,而是语言切断享乐的信号。主体的分裂出现在实在界,享乐在这里裂成了碎片。这正是疑病症的焦虑背后的驱动力。焦虑向精神分裂病人警告了一种近在眉睫危险:他作为主体即将被废黜,即将沦为寄居于大他者之中的一块实在。

我有一个精神分裂病人,在遇到女性时总是非常苦恼,他描述了在一个梦里令他焦虑的对象:“某种章鱼,它的触手在一个类似子宫的洞周围挥舞,这个子宫伴随强烈的抽吸一开一合”。就在他即将被这张诡异的大口捕获的时候,他醒来了,非常焦虑。他说他的焦虑是在面对女人时保护他的东西,是女人承载的某种未知危险的信号。他本人无法将他噩梦中的形象与他个人史的轨迹联系起来,甚至不能和他母亲不可满足的贪婪联系起来——这个母亲拒绝了自己的丈夫,把孩子变成了她可以牢牢抓住的附属。我只好为他建构起这个关联,这个建构让他松了口气;之后他就没有那么焦虑了。

另一位病人告诉我:“我不恐惧恐惧本身。焦虑救了我。它是让我免于发疯的参照。”我们在佩索阿的《不安之书》(Libro do Desasossego)中也可以读到对此的精彩证词,书中,他用“desasossego”(可以被译为“不安”)描述他的清醒状态。

为了进一步探讨焦虑在精神分裂症中的功能,我想指出有两种不同形式的焦虑。第一种可以说是健康的精神分裂症焦虑:它可以作为主体的启动器,引向精神病的制作工作。因此,焦虑作为一种内部情感指出了主体的分裂,表明了身体分离于享乐。它告诉主体他还没有消失,尽管他处在一个无尽的间隔的边沿,不受第二个能指、不受任何S2的限制。我们这样表示它:

大他者的位置,第二个能指的位置,是一个无止尽的空洞。主体的身份被还原为一种纯粹、无尽的虚无,他的价值被化约为0(1/无限=0)。

因此,焦虑可以是一种健康的情绪,因为它标出了与实在中未受绑定的能指S1,以及与破裂成不稳定的碎片(位于身体外的象征界的洞中)的享乐的双重分离。我前面引用的第一个病人这样说:“突然间世界暗了,我看到无尽的灰雾,被一条水平的黑线横穿。现在我没法让自己投入任何事——专注于一样东西就意味着丧失其他的一切。有个说法是:试图坐到两把椅子中间的人会掉到地上。我什么也不是。有一招是,造出一个心理的洞来逃避现实。这样可以排除自杀,并容纳一定程度的疯狂。我必须把我的思想用作最后的避难所。”

我从许多精神分裂病人那里都听说,焦虑如何促使他们唤起脑海中的能指,词语作为出乎意料的句子出现。那些处在分析中的人会被焦虑引导着,和这个准备好倾听他们的特殊大他者接触。焦虑可以让精神分裂主体朝一种新的知识阐述开放,在这里他们可以保持清醒、享受他们的发明。他们要么为一些不曾言说的词语赋予形式,要么制作一个艺术物件。只要他们忙着进行这种精神病的工作,就可以避开在空洞中沉降的问题,也避免了投入行动(passage à l’acte)这条路。

佩索阿告诉我们,不安的经验如何激发了灵感和疯狂的写作,在这样的写作中他被转移到了自身之外。“某种东西”在写,这个东西不是他自己,因为他在这一刻没有身份。写出来的东西为他创造了另一种身份:另一个异名(heteronymous)。文字突然降临(虽说也不是不劳而获的),并在S2的空洞中占据一个位置。这个文字能够将无限凝缩,使他从焦虑中抽身。由此,他可以悬置在寄居于他的众多写作所创造的无尽身份之中。

另一方面,我们也要考虑到精神分裂症的另一种焦虑,它和无规律地返回身体的享乐直接相关。它被感受为一种非主体性的焦虑,不是心理性的,而是身体性的。这种焦虑通过哭喊、嚎叫、尖叫或是身体的激动表达出来。拉康在第十研讨班结尾处说:“......这是焦虑的首次展现,它来自那个即将成为主体的东西。他将存在,他还不在”。后来在第十一研讨班中,他又描述道:“......一个根本性的节点,要求和驱力在这里被结合到一起,表示为驱力的公式$ ◇ D,可以称之为哭喊”。拉康在另一个地方还强调,史瑞伯的“嚎叫奇迹”与任何主体都无关。

这第二种类型的焦虑是驱力进入身体的切割的信号,身体被还原为与享乐的实在联结。主体感到自己没有身份,他消失了,出现在自己身体的边界上,这个身体没能和大他者分离。大他者的享乐似乎和他自己的享乐回归是一样的。认为另一个人正在入侵他、享受他的身体,是对此的一种妄想性转译。

这种焦虑标志着凝结在身体孔洞周围的享乐碎片的回归,标志着驱力在有机体的实在中的回归,驱力出现在一具作为孔洞或者作为一块肉的身体当中。这种焦虑是疑病症的不安,它对主体没有什么用,因为它不能安放主体,只是标出了能指进入实在的切割。它往身体里带入了一种痛苦的撕裂。我会说,这是一种没有眼泪(tear)的撕裂(tear),因为眼泪是主体的标志——一个被划杠的、受痛苦经验影响的主体的标志。简而言之,在精神分裂症中,焦虑的主体性经验体验安放(places)了主体,而仅仅从身体里发出的哭喊则移走(displaces)了主体,将他废黜了。

在英文里,同一个“哭喊(cry)”可以表达这两种不同的意思:精神病性的哭喊排除了主体,而“哭泣(crying)”可以表现出主体。另一位精神分裂病人告诉我:“在发疯前,焦虑在内部,爱在外部。而现在,由于爱在内部,我处在一个空虚的世界的中心,焦虑就在我之外。我尖叫的时候,那个不是我,是别的东西侵入了我的身体”。这位病人多年来一直反复做出暴力和破坏性举动——主要是自杀性行动化(acting-out),或是针对她父母的攻击性的投入行动(passages à l’acte)。这两种形式都是在焦虑推动下的行动沉淀,是直接的反应,表明了主体在大他者空洞中的不在场(一种行动化),或是主体被大他者还原成的对象的在场(一种投入行动)。

有时候在投入行动——杀死他者——之后,精神病人会立刻杀死自己。一些之前被看做“正常”的人也可能会采取这类行动。这种情况是最危险的,它们无法引向精神病的制作工作,而只有这种工作能给主体带来一丝希望。

当今资本主义下的神经症焦虑

经过了对种种精神病性焦虑形式的漫长讨论,我想处理一下当今最为频发的癔症和强迫性神经症的焦虑类型。

当然,伪装在幻想之下的经典神经症焦虑形式并没有消失。我们在临床经验中注意到,神经症的幻想正是主体用来伪装和覆盖实在的焦虑对象的方式。经典的神经症焦虑是一种在重复的组织下的焦虑预期(erwartung),假想的危险情境被勾勒在幻想的帷幕上。幻想将焦虑引向恐惧,并允许焦虑被转化为神经症症状。神经症主体会滋养自己的恐惧,以证明他的防御和回避是合理的。

一种比较新的神经症焦虑形式是焦虑的突然出现,主体无法把这种焦虑和他头脑中的任何表象联系起来,这种焦虑无关乎无意识的知识、脱离于大他者的欲望。这一类焦虑通常是由主体所卷入的资本主义话语诱发的,因为我们的文明把市场上的对象指定为欲望的应有原因。女性被建议照料自己的身体——做一个女人被简化为做一个“漂亮的外形”、在市场上竞争并诱捕欲望。男性被逼着拥有阳具性力量,以证明他们能凌驾于大他者的欲望。因此他们也必须照料自己的身体,致力于身体塑形并且要有“活力”。在突如其来的焦虑时刻,主体要么是失去了在幻想中保护他的光芒万丈的形象,要么是失去了力量。

首先,让我们来看看今天的癔症中最常见的焦虑形式——这种焦虑可能并不伴随着转换性症状。癔症是一种揭露了主人秩序运作方式的话语。而如今发挥作用的资本主义话语造成了癔症话语的失效,使癔症处于一种新的无助中。她在大他者那里找不到自身欲望的支持了。她仍然“认同于缺失”,由于与社会关系脱节,她在冷淡中麻木、无所作为。与这种“无所作为”相对的一面是对象a的叛乱,它作为靠近身体的驱力的对象,突然出现在情境中。

因此,癔症的焦虑是一种被化约为单纯的身体、一个非主体性的身体的感受。也经常会用行动化绕过对焦虑的主体性体验:比如暴食症、酗酒或者吸毒。暴食症患者不允许自己有时间感到焦虑。弗洛伊德称焦虑性神经症中的“饥饿感”是“焦虑的等价物”,一种“初步的焦虑发作”。

在我治疗过各个案例中,癔症的这种非主体形式的不安、这种驱力对象返回并擒住身体和心灵的状态,是回避性问题导致的。这些女孩不想了解任何关于身体联结的事情。她们避免把自己定位在男性和女性的差异中,拒绝把自己看作是被欲望中的阉割决定的性化的身体、寄居着性欲的身体。资本主义话语进一步助长了对性问题的排斥,将身体还原为形象或者还原为自闭的享乐、只和作为单纯的消费对象的其他身体相连。因此,当癔症女孩感受到她失去了对一个男人来说的阳具价值,爱和欲望的问题都被埋没或拒斥了。不过,癔症主体不仅是在大他者的缺失面前感到焦虑,她在即将成为某个男人的享乐对象时也感到焦虑——她不能允许自己被削减到这种地步。

让我们简单讲讲惊恐发作,这在如今的强迫性神经症那里如此常见,往往导向某种回避焦虑的投入行动。强迫性神经症也受资本主义话语影响。他们紧握住自己的阳具力量,以便在大他者的要求面前维持自我。正如拉康在“主体的颠覆(Subversion of the Subject)”中所说,他们的享乐对象必须被男性形象包裹,通过“强调主体消失的不可能性”来形塑自己的幻想。只要他依然否认大他者的欲望,强迫症就有落入创伤境地的风险——大他者的欲望以朝享乐开放的形式出乎意料地显现,将主体的存在降格为服务于大他者的工具。

在他突然感到自己正在消失、失去力量的那一刻(因为大他者的欲望无法被阳具填补和掩盖),他没法继续躲在能指的背后了。拉康曾指出,当不安(émoi)和尴尬在主体身上汇聚,焦虑就会出现。强迫症的惊恐发作是突然感到无助,一种死亡感。它甚至可能被误当做心脏病发作。阳具的脱落表明象征秩序开始索要属于它的“一磅(pound)肉”。(在我们的资本主义秩序下,“英镑[pound]”正是强迫症经常与之打交道的对象,是衡量其价值的主要标准)。

“惊恐发作”这个术语是DSM IV提出的,它指的只是神经症的这种突发焦虑,他们体验到了对自我“正常的”阳具性肯定的脱落。但重要的一点是,要把神经症性惊恐和人类普遍的惊恐区分开来——后者是在有真正的危险威胁到主体的生命的时候出现的。

焦虑就其根本的形式来说,是和每个人独特的存在相关的——当他作为一个主体出现,就必然会在世界中造成一个洞——它不能被排除在心理和身体生活之外。而精神分析的经验告诉我们,焦虑是唯一“不撒谎”的情感。在这里也许我可以用这句话总结一下:当主体体验到象征进入实在的切口,就是焦虑;当他体验到马上要被实在的危险摧毁,就是惊恐。

我们所谓的人类环境始终都会造成焦虑和惊恐。然而,目前主宰我们世界的这种形式的资本主义把人类卷入了一个漩涡,其中主人能指的紊乱将主体裹挟进一场疯狂的竞赛,人们被丧失的威胁鞭策着,终将被引向一个更大的丧失。我们扭曲的资本主义世界迫使我们陷入一种新的无助,因为我们被引导着只能从市场提供的对象中得到滋养,我们自愿沦为市场的奴隶。

我们的资本主义“民主”的讽刺之处在于,就在它们声称思想和选择任意享乐模式的自由时,它们只为主体提供了一个狭窄的生存空间,这个空间被一种永远不知道别人会给我们带来利益还是损失的不确定性规定。社会生活被建构为一场代价高昂的表演,以令人眼花缭乱的“特效”,诱惑沦为被动观看者的受众的景观。要想成为有价值的人,就必须“登上银幕”。政治和文化话语只是根据当前的商业利益,为不同场合冷漠地编写的剧本。我们的世界是一场庞大的商业表演……

当代主体该如何在这个巨型超市里找到欲望的空间?精神分析对无意识的经验能带来什么希望吗?分析师的欲望的运作能否邀请主体穿透银幕?没有一个大他者能给出回答。正如我引用的第一个精神病人在她极为不安的时候说过的:

“在灰雾笼罩的景色中有一个洞,它是我潜在的消失。可以做的是创造出另一个洞,让我们每个人都能决定要把我们内部的现实包含或者排除。”

编者的话:

文章写的极其的精彩,翻译也是极其有韵味且准确细致,如此受用的文章被所谓的“专业”和“理中客”的【EPS精神分析行知学派】的公众号编委会拒绝真的是太过于可惜。作为读者,将自己的实践与文章中的颇多观点碰撞后激起了很多灵感与创造力,真的还是感谢译者的辛苦翻译与真心付出,我们的【自组织卡特尔微信群】也欢迎更多喜欢精神分析的朋友加入,译者也在群中,欢迎大家来发红包,支持翻译家们的辛勤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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