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见证,如果太阳落泪,自尊心会像劣质冰淇淋一样融化,有些灵魂将长久地被噩梦纠缠。当大喇叭里音乐奏响,猎犬似的少年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辨明方向,涌向各自的位置。又一个特殊的日子,校长除了宣讲大好形势,还重温本校光辉校史:1929年,X民X命军二十九军副军长孙震,字德操,慷慨解囊办学,数年间在西南一隅建成了全X国最好的私立学校之一(出自伟人认可的红色教育家黄炎培语)。为顺应海峡两岸血浓于水,情深似海的大趋势,经当局批准,恢复校名“树德”… 我走神了,瞥见左侧灰突突的教学楼,外壁上依稀可见X斗期间的弹孔,想起老教师说彼时白天枪声不断,楼内遍布土造绊脚地雷,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脚底板结的泥土似乎变得湿润,一群公鸭嗓子的造X派押着剃了阴阳头的老师围绕操场跑圈。老师摔倒了,被他们揪起来继续跑,然后拖着在地上爬,皮鞭、木棍、耳光飞扬,老师被按住头喝泥潭里的积水…大喇叭的扩音效果并不稳定,校长的声线幻化成一只苍老的阉鸡。
相比历史,更具体的压迫感来自高年级男生,他们身上揣着香烟,匕首和肌肉,满嘴“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随时可能一个箭步冲到你面前,拧起你的脖领,压低嗓子:“小伙子,借点钱花”—我倒希望这不过是被迫害妄想。初二的一个下午,我刚刚把自行车锁好,一张椅子砸破车棚屋顶从天而降,落在我脑袋上,当时眼前一黑,恍然末日来临,好半天才缓过来。事后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因为清楚谁也不会为我追究原由,除了父母,但我不想增加他们的烦忧。好在这场打了折扣的劫难并未损害我的智力,头颅却好像更硬了。
如果需要为青春期的恐怖生涯选择一个图象,那无疑是他:初中三年的班主任,数学教师陈某。后来无论在什么场合听人如白头宫女说玄宗似的议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我多少有些不屑,因为不健忘如我用记忆的刮刀刻下了富于时代特征的野蛮、粗鄙和庸俗的诸多细节,并敢于为自己对它整体性的不认同负责。X府官员、X队干部和国企老板的子女可以不受考分限制入校,花钱进来的被称为“钱学森”,即“钱学生”。每当校方吹嘘当年孙震的上司潘文华为谋子侄入校求情未遂,不啻扇自己耳光。从校园隐密处到周边街巷,霸凌无处不在,“老子给你娃放点 血 !”是青年恶霸们的口头禅。这个恶臭的江湖比老舍笔下的北平底层社会不遑多让。但于鄙人而言,它不算最凶险的梦魇,因为一年到头都无法摆脱陈某那张脱水的四季豆般的脸孔。
陈某身型干枯,精神矍铄,二目外凸,显示出甲状腺功能不俗,毕业于成都大学大专班。他自称对西洋古典音乐如数家珍,收藏了大量进口磁带,但在我的印象里,从未不跑调地哼出一段完整的旋律。我与陈某的交恶始于一次小争执:他要求全班把数学教科书上的定理抄写十遍,否则不放学,我胆敢提出反对意见。陈某顿时暴跳如雷,十二岁的我劝他不必恼羞成怒…从那日起,我堕入了炼狱。再不可能拥有朋友了,但凡和我玩得来的同学都会遭到陈某打压,如果不即刻断交,他便拨冗家访,以救世主似的权威告诫其家长:别和他打球,别接他的话碴,躲开他回家,你儿子是有希望上大学的。全体班干部以及追求进步的同学都有责任监督我的言行并向陈某汇报,而他本人更偏爱透过教室的门缝窥视我的一举一动,然后猛然探出半个身子,咬牙切齿地对正侃侃而谈的我大喊:跑得脱,马脑壳!致敬陈某,是他不厌其烦地强化训练我应用文写作能力,日复一日 逼迫我写检讨书,也叫检查,又改叫“认识”,三年下来起码积累了四五百份!我逐渐学会享受钢笔尖在纸上滑动、起落、顿挫的过程,荒诞感慢悠悠地滋生,有时仿佛能从天花板上俯视自己。大抵嘲笑霉运是霉运的一部分,霉运是义务教育的一部分,义务教育是非暴力不合作的一部分。陈某还极端仇恨我放学打乒乓球,一旦被抓了现行,球拍和球网就跟他姓了。他习惯佯装离校,再杀个回马枪,确保人赃俱获。
再次致敬陈某,没有他的精心设计,我便无从以未成年之身心领教因文获罪的滋味。一日陈某将我唤到办公室,神秘兮兮地交代我写一篇文章,以某带病坚持工作的物理老师为主人公,突出人民教师的无私奉献,关键要表达转型期知识分子在物质回报层面普遍被亏欠的现状,力争引起各行业关注。这篇作文写好了,陈某手里又多了我一个把柄,他面沉似水地威胁:校领导看了你的东西,一致认为你的意识形态倾向有问题,还不是小问题!我忘记了辩解,只看见他嘴皮子狂翻。走出办公室我忍不住想吐,干呕了几下。几多年华流逝,司徒兆敦曾对我说起,他父亲司徒慧敏某阶段潜伏工作唯一的证明人夏某,拒不作证。司徒慧敏说了一句:他是要我的命啊。换一种语境,我可能生死难料,然而缺乏创新的叙事在另一个的时空里被抄袭,破坏性之烈度不能尽如人意。我鄙视陈某继承了整人的衣钵,他的行径脏得像旱厕所里振翅欲飞的蛆,但撑破天也仅仅发育成一个漏洞百出的寓言,或注水猪肉式的笑话。
如何描绘陈某对我用心之良苦,动情之深切,像莎翁一样把它比作夏日的一天吗?他隔三差五劝我退学,莫作害群之马,见我低头不语,便提出各退一步,送我去工读学校,陈某甚至表示宁愿动用自己的社会关系代为联络。很难高估他的行动力,倘若昔日手无缚鸡之力的我换成另一个同龄人,他那手足无措的双亲多半将承受一条性命的凋零,仅仅把人逼疯逼傻都算慈悲为怀了。也许只有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了解陈某的最高任务,像传说中的人贩子把拐来的男孩塞进瓶子里吗?用坚硬的容器阻止他身体长大,同时憋出一个畸形的大头娃娃?遗憾的是,我的神经一天天强悍,肉身一天天壮硕,没满十五岁就比陈某高出大半个头,百米跑进十二秒,引体向上一口气做三十个,与满脸横肉的学长狭路相逢亦无惧色—文学?艺术?亲情?友谊?确切地说是一切美好的事物赋予我克服被丑类欺辱的力道,我在新华书店、外文书店和古籍书店里挥霍课余时间,从扬雄、司马相如、陈子昂、李白、杜甫、李贺和李商隐的韵脚汲取养分,从托马斯·胡德、约翰·济慈、华兹华斯、勃朗宁夫人、朗费罗和《鲁拜集》的笔触开阔心胸,向《三侠剑》、《七侠五义》、《小五义》、《续小五义》的好汉们讨寻抗暴御侮的勇力,进入《文选》、《骈体文钞》、《万首唐人绝句》和《全唐诗》收藏我纤弱但拒绝平庸的梦想…
成语是我的挚友,比如“四面楚歌”,“道路以目”,“请君入瓮”,“三缄其口”。可是偶尔也利用游戏规则放肆一下,我喜欢当着陈某派来监视我的学生干部字正腔圆地说:“陈某,老子日 X 你先人板板!”其中一个团支部S记吴某,父母都是省X校的教师,中学就入了X,经常向陈某汇报我的动向,赴美后华丽转身,成了某某X法的干将,此乃后话。我骑着自行车从父亲教书的气象学院经过四大监的铁门进入中学,告别陈某的业余表演现场,直奔春熙路孤零零的孙中X铜像后面绿树掩映的古籍书店。弯腰看书时间长了,抬头时往往发生短暂的眩晕,五彩斑斓的书名翩翩起舞,世界开始波动,遵循一条柔和的曲线。恍惚间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向另一位老先生作揖:兄弟我当年在牛津的时候…城市通过拆迁完成了退化,具备人文价值的物理地标不出意外总是率先消亡,而我将永远思念语文老师黄贞汝先生,师恩如海如山,至今未报万一,我想给他看我写的诗和话剧,拍的电影,编的刊物,聊聊不期而至的高僧和淫僧,高道和妖道,学阀和学痞,有意无意冒犯的贵胄和巨贾,君子和小人,群氓和神棍…
黄老师离开这个世界快三十年了,我同他那颗痴迷文学,爱憎恳切的心好像越走越近。多少个阴冷或湿热的傍晚,我们骑车并行,因为有说不完的徐渭,傅山,王铎,何绍基。我会送他到家门口,他也没尽兴,又送我回家。一路上我们点评沿途新旧招牌的写法,赏析老匠人的笔力和娴熟的技艺,衬托出书协官员们特有的猥琐。老故事经他娓娓道来,总有别样的意趣。好比造X派抄家后唯独留下一套王力的《古代汉语》,黄老师百思不得其解,后经高人提醒:中X文X也有个同名同姓的王力。上学是旷日持久的刑罚,但咬牙挺住就有指望“曾益其所不能”。我热爱的一切都受到了黄老师的鼓励与加持,阅读、记诵、吟哦,让《诗经》和《楚辞》渗入血脉,理解不同文体的莎士比亚和泰戈尔。他赠我蝇头小楷的《天问》,对旁人说:陈力最爱屈原。“黄生嗜读诗,辛苦事求索。往往羞陈言,未肯妄诺诺。有时得妙语,快若开重钥。意气方骏奔,谓祇崭头角。如何遭世艰,十载风波恶。忧虞虽已矣,奋志乃述作…”这是本校另一位博学宿儒卢剑予老先生写给黄老师的诗,二位师长在天之灵请受我举觴一躬。
这日陈某拍案而起,将我逐出学校,回家就发烧了。外婆去给我请病假,先碰上黄老师,他说谁也无权剥夺学生上课的自由。陈某不慌不忙,告正外婆:“陈力的情况比较严重,但我们也没有放弃挽救。近期准备开个会,我来主持,请各科老师、家长代表和全体班干部参加,治病救人嘛,大家一起给他提意见、找病根,开方子,下猛药,陈力作好笔录,写下书面保证,限期整改,不要自绝于集体。”可叹陈某有眼不识金镶玉,外婆是辛亥元老的独女,上过震旦大学法学院,当即反唇相讥:“可行,但必须上报校X委,成都市教育局,一并邀请日报、晚报和电视台记者全程报道。文X结束十来年了,你非但不深刻反思,还搞大批判戕害祖国的未来,的确是时候引起全社会的重视了。”陈某惊得呆若木鸡,外婆拂袖而去,临别赠言: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不亦乐乎?过了一阵子,全班要去蒲江朝阳湖秋游,打算住一晚上。陈某不允许我参加。黄老师代为求情,碰了个钉子。陈某说如果他去,全班就取消这次活动。黄老师安慰我:到时候你跟着我一起上旅行车,料他不好意思把咱们两个撵下去。我没去,但对黄老师的善意铭刻肺腑。
多年以后我与一对夫妇围炉煮茶,对坐的女导演在筹拍电影百年之类的纪录片,提出请一米姓资深电影人晚上喝酒。我半开玩笑地说:
“正愁找不到这个人渣。”
“何出此言?”
“我和他念同一个小学和中学,久仰大名。”
“那还用讲,人家的老爹是X和国X造者,X委X记。”
“我晓得他从实验小学到九中,成绩十余年稳居全年级倒数第一,属于半文盲。”
“但人家改写了X国电影史。”
“我晓得他是九中XX东思想战斗队的头子,简称九毛。还晓得他头天还在老师家里吃饭、补课,第二天就抡起X用皮带打老师,往人米缸里拉屎。”
人世间最悖谬的情况无过你眼中不可宽恕的罪行在别人那里轻如往游泳池里小便或在公交车厢里放X,凸显出红色接X人荷尔蒙侧漏的俏皮。想起黄老师提到过,他有个学生是李井泉的公子,亲口说李制台用千万川人的鲜血染红了顶子,再端详一番对面的女士,未免悲从中来。
小聚不欢而散。事后女导演向一位共同的朋友形容我当时目露杀气。阿弥陀佛,不可否认,我时常因心忧而忿懥,或因忿懥而心忧。陈某如愿评上了特级教师,担任某中学副校长兼督学,混吃混喝到退休。相较这片土地上的豺狼虎豹之辈,他连只臭虫都不配。黄老师过早的魂归道山,也算躲个清净。清夜扪心,我对他们怀有莫辨孰轻孰重的感佩。黄老师一生承载了读书人高洁的品性,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若地维不立,天柱难尊,人将相食,率兽食人,或举世溷浊,善恶无别,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当以他老人家的愿行自律自重。他受尽委屈和庸人折辱的一辈子告诉我,尊严是有代价的,极其昂贵。而陈某实为我的逆增上缘,所谓渡菩萨的菩萨。他为我演绎官本位教育体制下穷形尽相的卑鄙,卖力得过头了,慨叹做梦都在朝我拳脚相加。他的言传身教证明,东胜神州没有天上掉下来的自由、公平甚至安全。生而为人,你不珍爱光,就可能委身于黑暗。至于深灰、浅灰、肉色、粉嫩的中间地带,其合法性在于扼杀一切科学、艺术或学术创新。让人联想到今夏圣彼得堡马斯特卡雅剧院的《大师与玛格丽特》赴沪演出,事后上戏安排一帮本土专家座谈。导演科兹洛夫坐在这群戏剧的门外汉、侏儒和低能儿中间接受褒贬,他奢望被魔鬼牵引着飞翔吗?我只想说:恶!是何言!当我们的自我意识和美学态度觉醒后,每时每刻都有可能与那种具有毁灭性的暴力机器或附庸抵牾。现代社会里有形与无形毁灭作为日常的胁迫,其密度因传播手段的丰富而加大。我怎能轻视它的伤害性?又怎能任由它作践?万幸直到此刻我还有气力站着,呼吸,思考,梳理我的立场。我退让过,也许还会退让,数不清几次完败于悲伤,但不是此刻,此刻的我要向每个有耐心听我说话的人或精灵,用我历经玷污与锤锻的语言宣讲立场,我的立场。
初中毕业时节,陈某不改文艺老X登本色,送全班每人两句旧诗,给我的是“酒经自得非多学,诗律伤严近寡恩”。今天读起来的况味相较当年略有参差。首先我领会到了穿越时空的敌意,因果昭然,求仁得仁,不喜不惧。再者,独X意志赋予我力量修筑精神堡垒,我渴望用诗歌、散文、戏剧或影像分享这不乏泪水、汗水、血和欢笑的跋涉历程。第三,借用约翰逊博士写给切斯特菲尔德伯爵的信中的句式:我已心智安稳,不可受你蛊惑;我已出离鬼蜮,不可遭你毁损;我已充满法喜,堪与使君商量。再借用佛法的转识成智,不妨阅读你的诅咒,把它当成一次暧昧且隽永的祈福,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