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非常困难,不过我现在想要回忆,这让我感到微小的满足。
我异常地瘦,我现在高一米七九,体重一百一十斤不到。小时候的体型也差不多,从没胖过。我从小和人打架,虽然有不少打赢的时候,但是挨揍的次数要多得多。被揍时的无力感令我很不甘和愤怒。
我的父母都是农村人,唐山滦南。我父亲第二次高考落榜,当年有国企的招工考试,我父亲就考过了,来到了厂子的位置,就是南堡开发区工作定居,我母亲和他结婚后跟随他过来。我父亲的单位是唐山三友集团,很大,我从小住在三友碱厂的家属楼。
小学的时候,我舅舅突然从东莞回到了南堡开发区投奔我妈妈,带着他在东莞认识的老婆。我不清楚关于他的事情要从何讲起,家庭的琐碎事永远繁杂混乱。
我姥姥有三个孩子,第一个是和前夫生的我大姨,第二个是我妈,第三个是我舅舅。在我母亲的嘴里,她的混蛋弟弟从小就不好好学习,不让人省心。我母亲的父母并不支持我母亲上学,却全力支持我舅舅。
我从没有认真听过我母亲讲的各种有关家里的事情,她的大概意思是,我的舅舅只会管家里要钱去玩,从不顾学业。他的初中,高中都不愿意要他,家里给学校塞了很多钱才让他勉强留在学校里读书。他一直让家里花钱,他让家里花了很多很多钱。之后他考上了大学,计算机专业,成了村里人的骄傲。
毕业后他遭到同村人的羞辱,有人说他不能成器。他回到家后一拳砸在墙上,立誓要闯出一番事业,义无反顾地去了东莞,去拥抱邓小平画的圈圈。
这段描述一定更加不真实,转述是不真实的,并且我关于我母亲讲给我的东西,印象格外扭曲。
我母亲还说,他在东莞曾经被骗,被人打断了胳膊。
我姥姥的前夫强壮英俊,后来因为抢劫蹲了牢子。我姥姥带着我大姨,只好嫁给了村里的窝囊废,生下了我的母亲和我的舅舅。我舅舅从东莞回来之后,他和我姥爷这对父子似乎格外憎恨对方,每次见面都是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或许我的舅舅压根瞧不起他的父亲,因自己有这样的父亲而痛苦。当然,这是胡说,这样简单主观的推测不能令人相信。
一写到家庭,就需要花费很多字数才能讲清楚事情,必须要大段冗长的文字,并且包含的信息还很少,让我非常厌烦。因为我母亲的缘故,我极没有耐心梳理家庭关系。姑且让我耐着性子写下去,尽可能记录我能想起的记忆。
我的舅舅一回到北方就管我妈借了两三万,干了快递。他到今天也没有还过这些钱。他还买了一些电脑的配件,兼在快递点修修电脑。
我妈在他回来之后,非常有兴致和我咒骂他的老婆,她说这个南方婊子一看就水性杨花,不工作不做家务,只会花我舅舅的钱买一堆零食和化妆品。在她看来,我舅舅栽在了他的老婆上。如果他娶了一个持家的老婆,一定不会是这个样子。我妈经常在我舅舅的快递点帮忙,我舅舅在面对工作烦躁时会把怨气撒在我妈身上。后来网上出现扶弟魔这个词之后,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妈。
和很多电视剧网文什么的真像。我母亲很喜欢看电视剧。
我舅舅给我带来了很多新鲜的东西。我五六年级时,他给我骑过他的摩托车。很大的踏板车,豪爵的。自动档的摩托车动力实在有些离谱,我稍拧了油门,车就像狗一样蹿了出去,后来我撞到墙上,撞瘪了保险杠,我舅舅就没再让我碰过那个车了。他和我讲他在东莞骑车经常爆表,就是比表盘能显示的速度骑得还快。我还骑过他送快递用的电三轮,我觉得很好骑。后来我喜欢骑各种各样的车。
他在修电脑的时候,经常给我讲电脑的零件,我慢慢清楚了一个电脑应该怎么装。有一次我妈从外面捡回来一个破机箱给我玩,我补齐了零件,装了系统,把我家电脑的显示器接在上面,竟然开了机。我管我舅舅要了键盘鼠标显示器,那时我家就有两台电脑了。
我在我舅舅的电脑上玩了罪恶都市,应该是我玩过的第一个比较好的游戏。后来我在他的电脑上找到几个黄片,都是女人和狗的。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怎么找到的。还有一个文件夹,里面有非常多照片,是一个女人从穿衣服到脱衣服又穿衣服的过程。她穿了情趣内衣,还带了很色情的面具。
我完全想不起来我当时对我舅舅是什么态度。他到今天也没有孩子,可能他是喜欢我的。而我自己边在家里听着母亲骂我舅舅和他老婆,边在我舅舅那里玩的不亦乐乎。我的记忆里对他的好恶已经完全模糊了,记忆里更清晰的是他的车,电脑,还有电脑里的游戏和黄片。
那时,我爸妈开始在步行街摆摊卖他的一些U盘,鼠标之类的东西。这可能激起了我爸的兴趣。他开始进很多袜子的货,堆满了我家阳台。他不再甘于一个平凡的国企工人的命运,他要通过摆摊卖袜子来扭转庸碌的现实。后来这些袜子在我家积压了很多年,我上高中时,那些袜子才渐渐从我家消失。父母摆摊最大的受益者应该是我,因为他们很长时间都在外面,我在家不用学习,可以很长时间打游戏。
我舅妈长得普通,不过她很白皮肤很好,胸很大。
我的姥姥有一天下地干活,摔坏了,我母亲把她接到我家来治。我跟着我妈去医院的时候,我姥姥身上沾满了血污,老人味和血味混合成了非常刺鼻难闻的味道。
在我妈的嘴里,我的姥姥是对她很坏的。她没有给过我妈作为母亲的温暖,从来非打即骂。她从来都不支持我妈上学。我妈念完了中专,她说这都是她全力去和父母抗争的勉强结果。我妈说她上学的时候成绩比我更突出。她应该没有说谎,因为在她对于她学生时代的描述中,大概能想到她是班里那种遵规守纪的优等生,正义得有点令人讨厌的那种。她说,尽管如此,她还是不被同学和老师尊重,因为她的父母不受村里人待见。
我妈中专是农业机械专业,毕业后在粮食局打杂,之后下岗。在她的嘴里,她的母亲和很多人印象里的农村妇女相同。我姥姥认为我妈不应该工作,她曾经到粮食局,还有我妈下岗后找的其他工作单位大闹,搞得我妈没有办法上班。此外,她还经常以上吊来要挟我妈,迫使她不去工作。
讲到这里的时候,我妈就会完美地变成受害者的状态,眼里有泪珠在打转。
这是我后来认为我妈傻逼得无可救药的原因。因为我姥姥摔坏之后,她服侍了我姥姥十五年。直到去年年底,我姥姥终于死掉,去了她十五年前就该去的地方。
信息时代之后,每个人接收的信息都呈现指数级增长,每个人都懂得无数道理,包括我。不过很多观念仅仅是外界系统赋予我们的,不知道代表过或代表着那些群体的利益。所以,这些观念仅仅是存在于人脑里的文本而已。但是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绝对是完全正确的,太他妈对了。照顾不能自理的老人太令人痛苦了。
写到家庭的时候,我的文字与记录学校经历的文字有很大区别。
我很小的时候跟我妈回老家,我姥姥姥爷是喜欢我的,曾经陪我玩,我的记忆里还留存有些许内容。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每想到我姥姥曾经陪我玩,就会感到痛苦和愤怒。
后来开发区认识我妈的人提起她都称赞有加,说她是难得的孝子。我姥姥摔坏之后就不能自理,我妈每天给她喂饭,扶她拉屎尿尿,给她活动关节,擦拭身体,给她泡脚。我姥姥经常拉屎尿在床上,我妈总会及时给她换床单。这么多年间,我姥姥的情况越来越严重,我妈也越来越累。我姥姥死后,前段时间我回家,听我妈在和一个年龄相仿的阿姨很聊得来,那个阿姨家里也有老人,我妈兴致勃勃地和她分享处理屎尿的心得。
我姥姥经常呓语,不分时间段,有时非常大声。每当她叫喊的时候我妈都会骂她,但是没起过作用。她会在我写作业和睡觉的时候突然大喊,非常影响我。
按照我妈的说法,这是源于我姥姥的执念。她很爱她的前夫,她最爱和前夫生下的我大姨。她瞧不起我姥爷和我妈,她是爱我的舅舅的。前夫入狱后,我姥姥特别想念他。终于,在生下我妈和我舅舅的多年之后,她得偿所愿。一个雷声阵阵的暴风雨夜晚,她的前夫翻进了她家的院子,把双手和脸贴在了窗户上看我姥姥。
有一年我妈终于受不了我姥姥的终日要求,把她送回了村里的我大姨家照顾。没过几个月我妈又把她接了回来,她身上长满了疮。
我家家属楼户型很差,这实在和我爸单位的规模不相配。我家有很小的没有什么用的客厅,很小的厨房厕所阳台,很大的两个卧室。我姥姥住一间,我和父母住一间。这让我在家里的活动范围很小,因为我姥姥住的房间常年很臭。
在我小的时候,我妈没有再找工作,她全职抚养我。我自理后没两年,我姥姥就摔坏了。之后我妈认为她不能不工作,于是开始扫大街,做清洁工。这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因为我爸的工资并不是不足以支撑家用,并且她比开发区的绝大多数人都有文化。她做清洁工也让我觉得在同学面前很丢脸,因为大部分同学都是三友集团员工的孩子,都住在同一个小区。她选择做清洁工是因为,清洁工的工作时间是早上四点扫一两个小时,下午扫一两个小时,有微薄的工资。这样她就可以把大部分的时间都放在照顾我姥姥上面。她也曾改在早餐店包包子,但是那个早餐店经常拖我妈工作到上午,她就回去做清洁工了。我舅舅从东莞回来时,我姥姥已经瘫痪了,我妈需要照顾我姥姥,扫大街,帮我舅舅搞快递,兼照看我。
我和我妈聊天时,我会直言,我尊重你,我感激你,我理解你的行为,但是我觉得你很傻逼。
我妈没时间的时候会让我给我姥姥翻身,没有让我给她接过屎尿。我也会好好给我姥姥翻身,但是每次都很恶心。
我姥姥多年的拖累让我妈很累,我非常心疼我妈。去年年底我在夜里接到了我妈的电话,她说我姥姥咽气了,让我回家。 我欣喜若狂,第二天一早高兴地坐上了回家的火车。我那时状态很差,我姥姥的死让我状态好了很多。
葬礼过后,我妈和我大姨吵了起来,我妈拍着手,跺着脚,歇斯底里地大声喊叫。
我很小的时候我妈逼我学习逼的很紧,让我学习很好。我小时候同学都在外面玩,我很大部分时间都在做功课。后来我自己学起来很轻松,成绩一直很好,她就不再管我学习。我不因她逼我学习而感激她,也不因此恨她。
现在我姥爷正在我家养老。在我的记忆里,我舅舅除了在我姥姥葬礼上哭了一场,从来没有看望过他的父母。我大姨也是。他俩好像是违法的。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狗,黑白花的小狗,母的,应该是个蝴蝶犬的串子。我和父母赶集的时候我很喜欢这只小狗,就花五块钱买了回来。刚买回来的时候很胖,起名叫胖胖,长大后却很瘦。三友集团的行政楼前是一个很漂亮的广场,还有人工湖。胖胖长大后,我每天都带它去广场遛弯。有时我会在人工湖的浅水区趟水玩,胖胖在我身边游泳。在家里我一直抱着它亲,来我家做客的长辈都会觉得我亲它很不卫生。
胖胖一岁的时候生了一窝小狗,比它自己小时候更胖。我经常玩。有一天我玩那几只小狗,胖胖在另一个房间。我不小心把小狗摔了,小狗嘤嘤地叫起来,胖胖立刻跑过来查看,看到了地上的小狗和窝边的我,它什么都没做。自那以后它情绪有时不稳定。
那一窝小狗给了我姥爷,后来都没养活,死了。
胖胖一岁多的时候被送走。我大妈和大伯是二婚,我大妈和他结婚时带着一个女儿。胖胖一岁多那年,那是在我姥姥摔跤之前,我大妈怀孕了,她要亲自再为我大伯添一个孩子。那时她应该已经近五十岁了。为了躲计划生育,她要到我家避难。据说狗对孕妇不好,大人们决定把胖胖送到老家村里,我奶奶家养,等我大妈生了孩子再送回来。
我爸基本没有中国传统父亲形象的威严,他和我聊天基本就是推荐书给我看,或者历史这一类轻松的话题。但是一聊到重要的事情,比如家庭,比如心里话,他就会立刻闭嘴,再不说一个字。到今天为止,他从没有过和我谈心,一个字都没说过。但是我大妈住到我家之后,他会刻意展现对我的管教。看来他的哥哥对他很重要。
我表姐,就是我大妈的女儿,也和我大妈一起在我家住了很长时间。
我大妈生了孩子之后,狗没有被送回来,我爸妈和我说狗在村里跑了。我给我奶奶打过去电话,我奶奶说狗跑掉了,我不相信,因为胖胖很聪明,我奶奶家围墙也很高。于是我很烦躁地询问细节。这时我听到电话那头我大伯数落我奶奶,他说我奶奶连个小孩都哄不住。我意识到他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骗我的,开始咒骂起来。我不记得电话是怎么挂掉的了。
后来我和大伯通电话我又骂过他一次。他太不把我当回事了,他连骗我都很随意,不肯认真去做。我表姐有一次在我家吃饭,饭桌上提起来这个事,我大声骂我表姐。我爸很不高兴,立刻严厉地让我承认错误。我对我爸喊我没有错误,哭了起来。在我的记忆里,曾经听人说我大妈认为我很不懂事。
我那时情绪极不稳定,动不动就哭。我有一次想要出门找狗,一直走到了开发区的另一个工厂,很远,很长时间才回来。家里人都急疯了。
那时我还很小,我基本上小时候的记忆都没有了,只有这些事情记得清楚。仇恨真是个好东西,不会随时间消散,而是会在意识里无限生长。到今天,对这件事的仇恨已经在我心里变成了一颗不会坍缩的巨大恒星,在我心里烧。
我父亲在这件事上似乎是向着大人的,他从没有和我谈过这件事。我认为我的父亲是爱我的,我也爱我的父亲。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更爱他的哥哥。我不因此仇恨我的父亲,但是一想到我父亲的做法,我就会很伤心和无奈。
现在我的奶奶和爷爷都死了,我的大伯已经和我爸爸和我叔叔彻底决裂,看来我大伯没有很爱他的兄弟。我应该不会再见到他了。
自我素材计划是一个深入自我内心的探索,它包含了对个人记忆、梦境和各种生命片段的珍视和整理。我们希望通过这个计划,与你一同构建一个共有的集体潜意识,让我们可以共同漫游在无限广阔的大海之中。这个计划鼓励我们回顾自己的经历,将碎片化的记忆和梦境拼接成一个有意义的故事,以便更好地理解自己、自己的过去和未来。通过分享和交流这些珍贵的片段,我们可以建立更深层次的联系,共同探索人类生活的复杂性和美丽。
加入计划
欢迎投稿
来读者群
交流共建
往期回顾
BREAK AWAY
自我素材计划 | 《 唐山少年——暴力史 》01
史佳廷
自我素材计划 | 血梦与海上轮胎
树林
自我素材计划 | 怎么也阉割不了的梦
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