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的时候的很多零星的事情我也能够回忆得起来。

用小刀子割破自己手的痛感。被毛毛虫钻进衣服里的灼烧感。第一次和父母去沙滩旅游,潜进海里游泳,被海水呛了的窒息感。被蝙蝠咬,担心自己被病毒感染的恐惧。在农村老家的猪圈里惹怒了猪,猪发狂带来的恐惧。打伤了同学,同学的家长坐在学校办公室趾高气扬的样子带来的压迫。被同学说“你算个几把毛”的委屈。等等。

我不认为这是个体的原因,我不认为这是因为我的童年比别人不幸,也不是我这个个体倾向于记住痛苦的感受。我认为这是基因的问题。基因的复杂编码令个体记住危险的事情,并把这种事件的感觉定义为“痛苦的”,于是个体就可以躲避这种危险,变得更安全。但是人类的社会发展的速度显然快过了斑鬣狗的社会,也让我们的基因编码落后了。如果人类的基因编码不倾向于记住快乐的事情,在今天同样很难支撑个体的生存。

我刚上初一的时候有一个现在回想起来能感到高兴的同学,叫K。我和她每天只打闹。我打她一下然后她追我,或者反过来。或者骂对方。如果我追不到她或者她追不到我,就会把对方的课桌推倒。有一次我拽她头发然后躲到男厕所里,她没有任何犹豫冲到男厕所里追到我揍我。我和她打闹得很激烈,大概在单纯玩闹和真的生气之间。她曾经对我说,我一看到你就兴奋。

然后她就跳楼了,据说是因为在家被她妈扇了巴掌。她很命大,从五楼跳下来只摔断了脚。当时我妈阑尾炎做手术,我在医院陪我妈。K就在我隔壁病房,时不时就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我过去笑话她,她真的生气了。后来她经常不来上课,我也不知道她的去向。

我初一和班里考试倒数第一的学生玩的很好,经常在一起聊天。可惜我座位比较靠前,他在最后一排,不然我们上课的时候也可以说话了。他叫M,村里人,不是三友集团的子弟。

我父母没有为我选小学和初中发过愁,因为我直接上工厂的子弟学校。小学时班里几乎全是工人子弟,升到初中后,附近有的村里没有初中,就到我的初中上学,M在村里上完小学,初中和我分到了一班。他说他在村里颇有势力,如果我挨了欺负就可以找他。他说的是真的,住楼房小区这边的小混混确实惧他三分。他和其他男孩相比看起来很稳重,和我和同学就是聊天,不会打闹,也不会欺负别人。也可能是他太高太胖,行动没那么快。

当时班上最漂亮的女生叫#,五官很精致,肤色很黑,嘴唇的颜色是和肤色很相称的褐色。M把他的qq个性签名改成了我爱你#,还经常给她发消息。在班里M也经常逗她。M在小孩里算是长得很吓人,很高很宽,满脸横肉,#不喜欢他,不过也不反感M逗她,笑嘻嘻地和他一起玩。

M初一没上完就不上了,回村里打工。我再见到他是初三,他回学校看望老师同学,我放学时看到他站在楼梯口,在玩最新的苹果5s。他看到我和我打招呼,笑呵呵地问我晚上去不去吃饭,他请我。我也笑着说不了不了,我快中考了。

班里考倒数第二的叫N,另一个村的,他和M和我经常一起玩。他有时会横我,趾高气昂的,但是没有到让我反感的程度。和M不一样,他经常和小区这边的小孩恶势力起冲突。我现在回忆有关他的具体事很困难,应该是因为他死了。

初三他晚上出去玩,坐在朋友的摩托车后座上,右拐的时候迎面撞上了逆行的面包,他的一整条腿连着鸡巴被撞了下来。第二天白天,我在画室画画,在qq上看到的消息。我以为N又把谁给揍了,有人在qq上骂他。反复确认后我才知道他真的死了。现在我的记忆里除了得知他死讯的悲伤心情,关于和他在一起的事我记得非常少,几乎想不起来了。

N有一次和C约群架,C带了二十多人,N喊来了六十多人。N这边的人一上来就打,刚打起来,M还有几个人就赶紧大声喊停,因为多打几下可能就会出事。但是就算喊停这么快,C还是被打骨折了,胳膊。

这都是M给我讲的。他们没喊我。他们觉得我的学习好,打群架一般都不喊我。

N死后那段时间,C在学校里一直看起来很阴郁,学校里很多人看起来都很阴郁,整个初中教学楼看起来都阴恻恻的。N人缘很好,很多人都因为他死很伤心。有一个N同村的发小,我和他关系也很好,我想多陪他呆会,但是他那段时间情绪极不稳定,躲着所有人。

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学校里有一个所有人都讨厌的傻子。他知道所有人都烦他看不起他,所以一有机会就骂别人,让别人骂他也好揍他也好,来获得关注。但是到底是他一直招惹别人为因,还是他首先被别的学生孤立,因果早就弄不清楚了。傻子之前被N揍得特别狠,N死后,他在学校里放出了N死得好的言论。于是包括我在内的大概二三十个男生每天都堵在他回家的路上揍他,大概揍了一周。傻子告诉了他爸,他爸报了警,但是好像没有太大用处。然后他爸每天接他上下学。

我后来和同学打听车祸的处理结果,说是开面包车那个人是醉驾,并且逆行,但是他家里很有关系,所以他没有进去坐牢,只赔了四十万。

写着写着,我竟然感觉自己写出了畅销小说一般的情节。开始写字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可写的,我考虑各种各样其他的方式帮助自己坚持活下去。可是我竟然感觉自己写下的情节看起来非常夸张,简直可以改写成小说来卖,或者改两个戏剧。这难道说明我的经历与众不同,天生就是做艺术家的料,还是说明我的大脑自己把我的记忆篡改成了吸引人的,还是其他?

我升初中后,不仅认识了村里的孩子,还有南堡盐厂的人。盐厂和我住的地方相邻,那里有一个监狱。很多人都是监狱相关的干部的孩子。他们和我们这些工人子弟还有村里人看起来是不同的,明显皮肤更好,更有教养,学习更好。

初一的时候在班上基本上都是南盐的O考第一,我考第二。O长得特别可爱,圆圆的大脑袋,很白,我们管他叫蛋蛋。他是刻板印象中的好学生,看起来家庭的投入让他懂得很多奥数,古诗之类的东西,他非常乐意在班上卖弄这些学到的知识。他并且傲慢,讨好老师,经常聊中国在美国附近出现的潜艇,拥有一切好学生应该拥有的特点。但是他不太安分,有一种家里的乖宝宝向往出格的感觉,于是吸引我和他一起玩。

但是我们也没有干过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他通常不能在放学后或者周末出来玩,我们只去对方的家里打过游戏,要么就是在班里讨论习题什么的。我去打台球或者上课扔小纸团,说话什么的他从来都不敢,因为他害怕影响他在大人心中的好孩子形象。他看着我上课捣乱就很高兴了。

不过有一件事我还记得。初二,有一天班上一个学习很差的学生,叫P,要抄蛋蛋的作业,蛋蛋不给,他一再要,蛋蛋说滚。他很不高兴,开始推搡蛋蛋,然后他只推了一下重的,我就变得异常愤怒,大喊着,竟敢打蛋蛋,就在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P重重揍了,用了很大力。我的行为是异常的。现在想起来,蛋蛋长得很可爱,我可能对蛋蛋有异样的情感。我一直都是喜欢女人的,但是我对蛋蛋的保护欲的程度,确实超过了普通朋友。

我现在不因自己揍了P而痛苦,我痛苦的是另一件事。

这件事之后,P一直扬言要找中专的学生弄死我。大家都劝我和P道歉,但是我不肯,我其实也觉得自己做的不对,但是不愿让P或别人觉得我是因为怕挨揍才道歉。过了几天,P的妈妈偷偷找到了我妈妈。她很诚恳地和我妈说她的混蛋儿子要弄死我,让我妈劝我去道个歉,以免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于是我被P的妈妈感动,直接去了P家里和他道歉。P见到我之后特别兴高采烈,拥抱我。我在他房间里坐了会,但是我想到他放出的狠话,我还是不想做所谓的“怂包”。我说,是我妈让我来道歉的,我就来了。我只是没有把他妈妈的事情告诉他。

后来我想到自己这样做就很痛苦。因为后来我才明白,蛋蛋向来有些蔑视学习差的学生,P不管是借作业当时还是一直以来感觉没有得到尊重,而对蛋蛋不悦,结果竟然被另一个学习很好的学生给揍了。于是我去正式道歉的时候他感到被尊重而变得那么高兴,我却对他说,我道歉不是自己的意愿。如果我去他家的时候真诚地和他道歉就好了,他本来那么高兴。更何况我本来就觉得自己做错了。

像这样的事情一直折磨着我,我给别人造成伤害的事情一直折磨着我。

后来直到中考,我和P关系都不好,他多次向我挑事,我都没有回应。

初二重新分班,我很快就和流氓头目Q混到了一起。因为我初二长得很高,坐在后排的位置,离Q很近,然后我们上课说话发现脾气相投,于是在一起玩。

我初二刚开学的时候画了一些淫秽的漫画,各种变异的性器官,巨大的性器官,能变成各种形态的液体,我先给了Q看,然后他成了我画的漫画的宣传大使,坐在后排的男的坏学生都看了我的漫画,并且肯定。

初二班上有个男孩叫%,长得矮小,非常调皮,每天都在班上挑逗其他同学。他不敢挑逗Q那样的流氓头目,却敢挑逗我。他烦了我一段时间,我烦了,就在放学路上把他按在地上打了一顿。本来以为他会老实,结果没想到他竟然变本加厉,大概是低估我对他的威胁,又因为被我揍而不服,所以开始利用一切时间执着地骂我。于是我和他约了架,我让Q帮我喊人,他说他自己就能让所有人不敢动手。那天我和Q就去了,我一拳把%打倒,然后按在地上用拳头砸他,我想一次解决后患,让他不再烦我。可是打的正起劲,Q把我拎了起来,大声威胁所有人都回去,我很不解。他第二天才和我说是看到政治老师往这边过来了。结果就是%虽然收敛了很多,但是还是孜孜不倦地骂我,我无可奈何。

Q有一次喊我出去溜达,然后到他家地下室聊天,地下室有一个关羽,他恭敬地喊大哥好,也让我喊大哥好。他告诉我他是为什么打架的。他很小的时候,在家里的门市部,有一伙人过来谈买卖,唐山滦南人,和他爸爸谈不妥,于是几个人抄家伙逼了上来,Q的爸爸一下就把桌子腿拔了下来,挥舞着打架。那次给他留下了很重的心理阴影,后来他也开始打架。

我打了P之后,Q和别人一样劝我去和P道个歉。可是我没有听他的。

和Q玩到一起之后,我们又和R玩到了一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十四岁的R已经一百六十多斤。他并不肥胖,没什么赘肉,而是像一扇门。后来上高中时我在qq空间刷到他的照片,他开始健身,变成了一块一块的。

没记错的话,我当时应该是八十多斤,R每天的乐趣就是研究怎么把我举起来。抱起来,拎起来,用一条胳膊夹起来等等。有一次体育课,R把我抗在肩膀上,围着操场整整跑了一圈。

而实际上,和他们在一起玩更多让我感到痛苦,因为他们两个一直欺负我。程度上应该算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霸凌。霸凌我的人我曾经拼死和他打,后来他打死了人,逃去了秦皇岛。

Q曾经鼓动R一下课就把我抬到男厕所或者后面的废楼,扒我裤子,还说我几把很大。R曾经把我像玩具折来折去,问我疼不疼。Q曾经突然把我撂倒在地上然后笑。他们曾经一起把我的脚埋起来。等等等等。

有一次R要教我抽烟,我说我觉得抽烟不好,这句话可能刺痛了他,让他觉得那时我是个好学生。放学他把我拎到小巷子里要我认怂,否则就要揍我。

我现在倒是抽烟。

学校里有些人看不下去,和我还有Q都说过这件事。但是十四五岁的工业开发区长大的小男孩一定不擅于解决这类问题,Q在一天放学小声问过我,我欺负你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说没有。

我实际上并不懦弱,我脾气很大,在学校里惹过很多人,基本没有怂包过。几次别人要喊人揍我,还是Q帮我解决的。当时学校里有那种往打架厉害的人身上贴的小弟,甚至还给大哥零花钱,学校里有人认为我也是这样的人,让我很委屈。因为我以前从来都是自己打架的,从没想过要靠谁。

实际上这是我的心理障碍,直到现在都是我的问题。一旦别人在我心里被定义为“朋友”,我就从不会表达我的不悦或者攻击。对Q和R如此,现在我快二十五岁了,还是如此。一开始Q和R这样作弄我,我觉得没什么,后来我确实感到不悦,可是我没办法做到认真地告诉他们我不高兴,我也极少对我的朋友表达我不高兴,这太困难了。这个障碍让我一直不高兴。我几乎没有办法处理好和身边每一个人的关系。我和别人的关系永远都会滑向我被攻击,然后我不高兴的情况。

这是因为我对待与他人的关系永远都是消极的态度。并且,不管我有多么孤独或者多么不高兴,不管我的问题给我带来多大的影响,我都没有想要改变态度的愿望。这或许也是一种自我毁灭倾向,我不确定。反正和斯德哥尔摩的定义对不太上。

可能我天生就是孤独的艺术家,有着不被世人理解的苦恼,只有独自追求伟大的艺术才能实现我生命的意义。

N和Q是一个村的,从光屁股的时候就在一起玩。N死后,Q的情绪极不稳定,我没有怎么再和他联系,不久后就中考了。

《唐山少年——母亲的梦》03

《 唐山少年——苦难史 》02

《 唐山少年——暴力史 》01

自我素材计划是一个深入自我内心的探索,它包含了对个人记忆、梦境和各种生命片段的珍视和整理。我们希望通过这个计划,与你一同构建一个共有的集体潜意识,让我们可以共同漫游在无限广阔的大海之中。这个计划鼓励我们回顾自己的经历,将碎片化的记忆和梦境拼接成一个有意义的故事,以便更好地理解自己、自己的过去和未来。通过分享和交流这些珍贵的片段,我们可以建立更深层次的联系,共同探索人类生活的复杂性和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