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945年12月5日至1946年1月17日，毕加索耗时6周完成了著名手稿《公牛》。这只看起来抽象简约的牛画起来并不容易，它的诞生总共经历了11个阶段。
毕加索《牛的变形过程》
最开始，我们可以看到一头生动具象的牛，它壮硕的样子和现实生活中见到的公牛相去不远。再之后，公牛的肌肉被强化，显得更加原始有力。接着，毕加索把描绘的重点从公牛的形象转移到了它的骨骼与肌肉组织。一步步地，公牛的结构变得抽象起来：牛身的轮廓被提炼为线条，持续地简化、风格化，其身体构件也被画家重新调整、组合，比例、位置与头几稿已是天壤之别。在最后几稿中，公牛身上的各元素趋于平衡，结构线不断简化，一个新的轮廓诞生了：一只极简的、本质的公牛。
“我画的不是事物的表象，而是不能用肉眼看出的本质。”
——毕加索
01
形与型
艺术史的命题
在毕加索的手稿中，偏向写实色彩的牛突出的是牛的“形”，而最终抽象简约的完成稿则画出了牛的“型”。
形与型，历来是造型艺术中被艺术家探索的一对概念。
我们说一张画画得像不像，涉及的是“形”的概念。所画形象与是否与原物相似，在于外部轮廓，线条的把握，它落实在二维平面。形的完美，是一种形状、样貌的完备。它是物体外在表象的边界。
而“型”则不同，本意为“铸造器物用的模子”，更强调空间中散发出来的精神性场域，属于三维世界。
形与型并不矛盾，精神的“型”依托于外表的“形”存在，外表的“形”因精神的“型”而生动。
让我们来到罗马的圣玛利亚大教堂，看一看吉安·洛伦佐·贝尼尼的晚期名作《圣女特瑞莎的狂喜》。
吉安·洛伦佐·贝尼尼
《圣女特瑞莎的狂喜》
这位16世纪的西班牙圣女——特雷莎修女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基督教，贝尼尼用精湛的技艺把她在自传中描述的献身上帝的“狂喜”瞬间定格了下来。
“上帝伟大的爱此刻在我体内燃烧着。我感到强烈的痛苦，不时地发出呻吟，可是这种痛苦却是那么妙不可言，我简直舍不得让它停止……我的灵魂现在同上帝一样的满足……有一种如此甜美的爱的慰籍出现在我的灵魂与上帝之间……”——特蕾莎自传
我们看到作品的“形”：修女半闭的眼睑、微张的嘴唇、后仰的脖颈，褶皱飘逸的裙摆，敞开面向天使之箭的体态……雕塑并不暴露，却让观者无不着迷、震撼。
它唤起我们关于欲望的想象——特蕾莎奉献肉体，渴望能与上帝达成完美的灵性融合时痛苦而享受的巅峰体感——作品的“型”，仿佛逸出了大理石的躯体，撼动每位观者的精神世界。
02
完形认知
由形入型
不难想象，“型”的激发，要从“形”入手。
格式塔体系的整体性
你会很容易从图中辨识出一只
行走的达尔马提亚狗
在格式塔心理学的概念中，人类精神性的心理意识活动都是先验经验的“完形”。我们内在的深度认知都是从表象信息的拼接式读取中深化而来的。
正常人类知觉最基本的性质之一是倾向于把环境中的模糊和不确定性转换成一个清晰的解释，使得你能够自信地采取行动。在一个充满变化的世界里，你的知觉系统必须能发现不变和稳定。
达利
《奴隶市场和消失的伏尔泰半身像》
生活在三维世界中，我们对周遭环境的感知虽然是立体的、三维的。但在视网膜的作用下，肉眼所见的视觉成像物则是二维的——我们所能看见的均是二维图像。
随着摄影术的高度发达和图像的泛滥，我们渐渐沉溺于真实世界的二维投影中。有如格式塔心理学通过模式、形状、形式来生成动态性整体认知的模式，我们透过图像中细碎的种种片面表象来算法式地认知、辨别（Recognize）一件事物，生成我们对世界的知觉。今天，我们认知世界的方式，更像是完成一次次视觉“形状”的完形填空。
图形的无所不在的泛滥将我们的生活包围，习惯性的视觉完型动作，让我们更多地关注“形”，而在很多时候忽略了内在的、精神上的“型”。
03
透过现象
看本质
《庄子·齐物论》中有这样一段故事：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
南郭子綦身形放松，形容枯槁、面如死灰，似乎失去了肉身的神采、表面的光辉，实际却达到了“吾丧我”的境界——忘却了外在的自己。进入了忘我的境地，抛却后天有形的肉身，回归先天的本性。
这种境界，就是去“形”得“型”，穿越现象，进入本质。
布朗库西《波嘉尼小姐》
与波嘉尼《自画像》
布朗库西运作夸张和概括的形式
表现了波嘉尼的内在精神世界和气质
使雕像具有一种迷人的力量
在表演中，也经常会有忘我的状态发生。当我们进入表演状态，全情投入，与当下时空融为一体，就可能达到褪去日常的身份角色，释放熠熠光芒的高光时刻。
摄影可以把此时表演中的散发的“型”记录下来。这种记录是一场仪式，而非简单的快照。在表演最动情投入的时刻，我们选择以大画幅胶片相机直接、准确地捕捉这一特定的情景时空，储存定“型”。
《蔷薇刑》
细江英公拍摄三岛由纪夫
1961
在“观——演”的反复行动中，“型”会一步步地在对于“形”的剖析拆解中显现。回看照片时，将它无限放大至颗粒级别，熟悉的骨骼轮廓都会变得无法理解。此时，眼前的“形”被打碎，需被重新阐释，再度完形理解——这个微妙的表情传达了内心怎样的精神意义？
穿越图像，我们可以从二维抵达三维层面，看向本质。
实像的每一次图像生产，都实践放弃肉眼所执着的视象，打开多维度的感官觉知，探索璀璨的内心世界，拨云见日，找到自己的“型”。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但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好看的人都“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