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的涎沫 (Las babas del diablo)

胡利奥·科塔萨尔 (Julio Cortázar)

永无人知晓,此事当如何吐露。以第一人称,抑或第二?还是借第三人称的复数之壳,抑或不息地锻造那些终将如烟消散的语词?倘若能如此言说:我,以众生之眼,目睹月升;又或者:我们,刺痛了我的眼底;尤其是这样一句:你,那金发的女子,曾是流云,掠过我之你之他之我们你们他们那交错的面庞。——唉,何等魔魅。

若非讲不可,最完美的境地,莫过于遁入街角啜饮一杯浮白,任由这机器独自续写(我正敲击着一台机器)。此言非虚。是的,完美。因那须被讲述的“空洞”,亦是一台机器(另一种,一台康泰时1.1.2),而机器,或许远比我、你、她——那金发女子与流云——更通晓另一台机器的魂灵。然我之愚钝,仅为幸运所佑。我深知,若我离席,这台雷明顿便会石化于桌面,带着一种双倍的死寂——那是运动之物在凝滞之时,所特有的那种幽冥。故我必须书写。我们中的某一个,必须书写,若这一切终要被言传。那么,不如由我来,我,这已死之人,比其余诸位更少牵绊;我,除却流云,目无他物,可静心思量,无有分扰;静心书写,无有分扰(喏,又一片掠过,镶着死灰的银边);静心回忆,无有分扰。我,这已死之人(却也活着,无意欺瞒,待那刻来临,一切自将昭然,因我终须寻一处破壁,而我已择定这一端,这故事的末梢,这时间的源头,当人意欲讲述,这终究是所有开端里,最锋利的那一端)。

倏忽间,我自问,为何非要讲述这一切。但若人总是要叩问自己为何要做所做的一切,若人仅仅叩问自己为何要应允一席晚宴之约(此刻,一只鸽子划过,又恍若麻雀),抑或为何当有人向我们讲述一则绝妙的故事后,腹中会立时升起一阵奇痒,骚动不安,直到冲入隔壁的公事房,将故事复述一遍方才罢休;唯有那时,人才会舒泰,才会餍足,才能重返自己的劳作。据我所知,无人阐释过这一切。故而,最好的方式,便是抛却所有羞赧,去讲述。因为说到底,无人会为呼吸或穿上鞋履而感到羞耻;这些事,我们做了,便是做了。而当怪诞降临,当我们在鞋履中觅得一只蛛,或在呼吸时,感到一片碎裂的琉璃,那么,便必须讲述所发生之事,讲给公事房的同僚,或讲给医师听。

唉,医生,每一次呼吸……总得说出来,总得把胃里那恼人的骚动平息。

既然要讲,便姑且立些秩序吧。让我们沿这宅邸的阶梯而下,回到十一月七日的那个星期日,恰好一个月前。下行五阶,便已踏入那个星期日,沐浴着一轮几乎不属于十一月巴黎的、未曾预料的太阳,心中涨满了四处游荡、观看、猎取影像的渴望(因我们曾是,我曾是,一个捕光捉影之人)。我深知,最艰巨的,将是寻得讲述的法门,而我,无惧于重复。之所以艰巨,因无人确知,那真正在讲述的,究竟是我,或是那已然发生之物,或是我此刻所见之景(流云,偶尔,一只鸽子),抑或我仅仅是在讲述一则只属于我的真实,而那真实,若非为了我的胃,为了我这股渴望奔逃、渴望以某种方式了结这一切的冲动,便不复为真实,无论其终将为何。

让我们缓缓地讲述,在书写的途中,自会看见将有何事发生。若有谁将我取代,若我已无话可说,若流云散尽而他物浮现(因这不可能永远是看着流云飘过,偶尔,一只鸽子),若这一切……在“若”字之后,我该续上什么,又该如何为这语句画上一个无懈可击的句点?可一旦开始提问,我将一无所能;不如讲述,讲述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回答,至少,对于某个将读到它的人。

罗贝托·米歇尔,法裔智利人,译者,闲暇时的摄影师,于当年的十一月七日,星期日,走出了王子先生街十一号的门。(此刻,又有两朵更小的,镶着银边,飘然而过)。他已为智利圣地亚哥大学教授何塞·诺贝托·阿连德那部关于法律上回避与上诉的专著的法文译稿,耗去了三周光阴。巴黎有风,是稀罕事,更遑论那种在街角盘旋呼啸、鞭挞着老旧木质百叶窗的风,窗后,受惊的夫人们定在以各色言辞,议论着近年来越发无常的天气。但太阳亦在,它驾驭着狂风,与猫为友,故而,没有什么能阻我前往塞纳河的码头漫游,为古监狱与圣礼拜堂猎取几帧光影。其时不过十点,我盘算着,待到十一时许,光线应是正好,是秋日里所能企及的极致;为了消磨辰光,我漂流至圣路易岛,沿安茹河岸街信步,驻足片刻,凝望洛赞公馆,为自己吟诵了几段阿波利奈尔的诗句,每当我行经洛赞公馆,这些诗句便会自行涌上脑海(尽管我本该忆起另一位诗人,但米歇尔此人,素来执拗)。然后,当风暴倏然止息,当太阳陡然膨胀至少两倍(我是说,变得更暖,但本质并无二致),我栖身于护墙之上,在那个星期日的清晨,感到一种可怖的,无与伦比的极乐。

在无数与虚空交战的法门之中,摄影,堪称至上者之一。此技艺当于孩提时便早早传授,因其要求纪律、美学之教化、锐利的眼与稳健的指。

此非如寻常记者般,窥伺谎言,捕捉某位大人物自唐宁街十号走出时的愚蠢侧影。然无论如何,一旦身携相机,便仿佛负有一种责任,一种时刻警醒的责任,不去错失那束阳光在一块古老石头上,那迅疾而甘美的回弹,或是一个发辫飞扬的女孩,携着一根面包或一瓶牛乳,那奔跑的弧线。米歇尔深知,摄影师的操作,永远是一种置换:以相机强加于他的那种阴险的观看方式,去置换他个人观看世界的方式(此刻,一团近乎纯黑的巨云飘过)。但他并不怀疑,他深知,只需携着康泰时相机出门,便足以重获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那种无框之视觉,那种无光圈、无1/250秒快门之光。就在此刻(“此刻”,何其愚妄之谎言),我本可安坐于河畔的护墙之上,凝望那些黑色与红色的驳船流淌而过,脑中全无以摄影构图之念,仅仅是将自我交付于万物之流,与时间一同,静止地奔腾。而风,已然止息。

我继而沿波旁河岸街前行,直至岛屿的尖端,那小小的、隐秘的广场(说其隐秘,是因其小,而非其幽,因它将整个胸膛坦陈于河流与天穹),我爱它,爱之弥深。那里仅有一对男女,当然,还有鸽群;或许其中几只,便是此刻正自我所见之景中飞过的。我一跃而登护墙,任由阳光将我包裹、捆绑,将脸庞、双耳、两手都交付于它(我已将手套收入衣袋)。我并无拍照的欲望,点燃一支烟,聊以慰藉;我想,就在我将火柴凑近烟草的那一瞬,我第一次看见了那个男孩。

我初以为是一对情侣的,看上去更肖似一个男孩与他的母亲,然同时我又明了,他并非与母亲同行,他们是一对,是我们在那些倚靠护墙或相拥于广场长椅上的伴侣身上,所赋予“一对”的那种意义。因无所事事,我便有了大把的时间去思忖,那男孩为何如此紧张,如一匹小马,或一只野兔,将手插入衣袋,旋即抽出一只,再抽出另一只,指尖梳过发丝,不停地变换着姿态,尤其是,他为何如此恐惧。是的,恐惧,在他每一个姿态中都昭然若揭,一种被羞耻所窒息的恐惧,一种欲要后撤的冲动,那冲动在他的身体上显现,仿佛他已置身于逃亡的边缘,却被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强行维系。

这一切如此清晰——就在五米开外,在这岛屿的尖端,我们是唯一的独处者——以至于起初,男孩的恐惧,使我未能看清那个金发女人。而今,回想起来,我反倒觉得,在那最初的一刻,我更清晰地看见了她的脸庞(她猛然转过身,如一具铜制的风向标),她的双眼,她的……

双眼就在那里),当我隐约领悟到男孩身上可能正发生着什么,我告诉自己,值得留下来,凝视(风卷走了话语,仅余几不可闻的低语)。我相信我懂得凝视,倘若我真懂得什么的话。而所有的凝视,都渗透着虚假,因它将我们抛掷于自身之外最远的地方,不带一丝保证。反倒是嗅闻,或者(但米歇el此人极易分岔,不可由他随心所欲地吟哦)。无论如何,若预先洞悉了那或然的虚假,凝视,便成为可能;或许,只需在“凝视”与“被凝视之物”间做出正确的抉择,为万物剥去那层层叠叠的外来衣衫。然而,这一切,终究是艰难的。

关于那男孩,我所忆起的,是他的形象,先于他真实的肉身(此点稍后自会明了);而那女子,我现在确信,我所忆起的,是她的肉身,远胜于她的形象。她纤细而窈窕,这两个词语不足以道出其万一,不公允。她身着一件近乎玄黑的皮裘大衣,近乎曳地,近乎华美。那整个清晨的风(此刻只余微风,且并不寒冷),都曾穿透她那裁剪出苍白而阴郁脸庞的金发——又是两个不公允的词语——将整个世界,孤零零地、可怖地,遗弃在她那双黑色的眼眸之前。那双眼,如两只鹰隼,坠落于万物之上,如两次虚空的跃落,如两股绿色的泥浆。我并非在描绘,我更愿去理解。而我说过,两股绿色的泥浆。

公平而论,那男孩衣着得体,戴着一副我敢断言属于他兄长的黄色手套,那兄长,或许是法律系或社会学的学生;看着手套的指尖从夹克的口袋里探出,煞是可笑。良久,我未见其面容,只有一个并不愚笨的侧影——一只受惊的鸟雀,菲利波修士画中的天使,一碗牛奶米布,以及一个渴望练习柔道的少年的背影,他曾为某个理念或某个姐妹,打过一两场架。从他那十四、或许十五岁的年纪,可以揣测出,他被父母喂养、打扮,口袋里却不名一文,须得与同伴商议良久,才敢决定要一杯咖啡、一杯干邑,或一包香烟。他应是那种会徘徊于街巷,思忖着女同学,思忖着去看一场电影、看那最新上映的影片是多么美妙,或是去买几本小说、几条领带,或是几瓶贴着绿白标签的烈酒。在他家中(那家,应是体面的,午餐在十二点准时开动,墙上挂着浪漫主义的风景画,门边有幽暗的门厅和藤制的伞架),时间会缓缓地、如雨般落下,那学习的时间,那成为母亲期望的时间,那变得像父亲一样的时间,那给阿维尼翁的姨妈写信的时间。故而,才有了那么多的街巷,整条河流都为他而流(却不名一文),以及那座十五岁的神秘都市,连同它门扉上的符码,它令人战栗的猫,三十法郎一包的炸薯条,对折四次的色情杂志,口袋里空洞如也的孤独,幸福的际遇,以及对那许多不解之事物的狂热,却被一种全然的爱,一种如风、如街巷般的全然敞开所照亮。

这传记是男孩的,也是任何一个男孩的。然我眼前的这一个,因那金发女人的在场而变得孤绝,变得独一无二。她正对他喋喋不休。(我已厌于重复,然又有两朵长长的、破碎的云飘过。我想,那个清晨,我一次也未曾望向天穹,因我一察觉到男孩与女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便只能凝视他们,等待,凝视他们,然后……)

总而言之,男孩心神不宁,无需费力便可猜出,就在几分钟前,至多半小时前,发生了什么。男孩抵达了岛的尖端,看见了那个女人,并为她所倾倒。而女人在等待的,正是这个,因她就在那里,等待着这个。又或许,是男孩先到,而她从某个阳台或一辆汽车里望见了他,于是走上前去,随口搭讪,从一开始便确信,他会感到恐惧,会想要逃离,却又自然而然地留下来,挺起胸膛,面带愠色,伪装着老练与冒险的欢愉。余下的,便轻而易举,因一切就发生在我五米开外,任何人都可丈量出这场游戏的每个阶段,这场荒诞的击剑;其最大的魅力,不在于其现在,而在于其结局的预兆。那男孩终将借口一个约会,一个无论什么的义务,然后踉跄着、困惑地离去,渴望着步履从容,却赤身裸体地暴露在那道会一路追随他的、嘲弄的目光之下。或者,他会留下,被迷住,或仅仅是无力采取主动,然后女人会开始抚摸他的脸,拨乱他的头发,话语已然无声,然后会突然挽起他的手臂将他带走。除非,他,带着一种或许已开始为欲望、为冒险的风险所染色的烦躁,鼓起勇气,将手臂环上她的腰,去亲吻她。这一切都可能发生,却尚未发生。而米歇尔,带着一种邪恶的快感,端坐于护墙之上,几乎是不自觉地举起了相机,准备拍下一张风景如画的照片:岛屿的一角,一对并不寻常的男女在交谈、凝望。

奇特的是,这幕场景(这虚无,近乎虚无:两个人在那里,年龄悬殊)竟带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光晕。我曾想,那是我自己赋予它的,而我的照片,若我拍下,会将万物还原为其愚钝的真相。我本想知道,那个坐在通往栈桥的码头上、停着的汽车方向盘后、戴着灰帽子的男人,正在想些什么,他是在读报,还是在打盹。我刚刚发现他,因为停着的汽车里的人,几乎是消失的,迷失在那可怜的、私人的牢笼里,那牢笼因剥夺了运动与危险,而丧失了美。然而,那辆车,一直都在那里,构成(或扭曲)了那座岛的一部分。一辆车:就像一盏路灯,一张公园长凳。却永远不及风,不及阳光,不及那些为肌肤与眼眸而生的、永远鲜活的物质,亦不及那男孩与那女人,那独一无二的、被置于此处以改变这岛屿、以另一种方式向我展示这岛屿的两人。罢了,或许那个读报的男人,也正留意着所发生之事,也如我一般,感受着那份来自全然期待的、恶意的快感。此刻,那女人已然轻柔地转身,将那男孩置于她与……之间。

护墙之间,我几乎能看见他们的侧影。他比她高,但高得不多,然她却笼罩着他,仿佛一片阴云,盘旋于他之上(她的笑声,倏忽间,如一记羽毛的鞭笞),仅仅是以她的存在、她的微笑、她那在空中划过的一只手,便将他压垮。为何还要等待?用十六的光圈,用一个不让那辆丑陋的黑车入镜、却能容下那棵树的取景框,那棵树是必须的,用以打破一片过于灰暗的空间……

我举起相机,佯装在检视一个不包含他们的焦距,而后,我潜伏着,确信自己终将捕获那画龙点睛的姿态,那浓缩一切的表情,那被僵硬的图像在割裂时间之时所摧毁的、与生命同步的律动——除非,我们能选中那不可察觉的、本质的刹那。我无须久候。女人正推进着她那温柔地束缚男孩的工程,一丝一缕地剥夺他最后残存的自由,在这场缓慢而甜美的酷刑中。

我想象着那可能的结局(此刻,一片小小的、泡沫般的云浮现,几乎是孤零零地悬在天际),我预见到他们抵达那间屋子(应是底楼,她会用无数靠垫与猫将其填满),我揣测着男孩的惊慌,以及他那想要伪装、想要任其摆布、假装一切对他而言都并非新奇的、绝望的决心。我闭上眼,若我曾闭上眼,我将整个场景在心中排演:那嘲弄的亲吻,女人以温柔的姿态推开那双妄图如小说中那般解开她衣衫的手,将他安置在一张铺着丁香色被褥的床上,而后反倒强迫他,让她为他脱去衣物,如真正的母与子,在一盏乳白玻璃的昏黄灯光下。然后,一切会如常结束,或许。但或许,一切会是另一番模样,那少年的启蒙将无法通过,将被阻挡,在那漫长的前戏之后,那些笨拙、那些令人焦躁的爱抚、那些双手的奔忙,最终会消解于谁知道什么之中,一种各自为政、孤独自足的欢愉,或是一种掺杂着消磨与扰乱那份受创天真的艺术的、傲慢的拒绝。可能如此,很可能如此;那个女人,她并非在男孩身上寻求一个情人,然她又同时占有他,为了一个若非将其想象成一场残酷的游戏、一种无餍足的欲望之欲、一种为另一个他者而激发的兴奋——那个绝不可能是这男孩的他者——便无法理解的目的。

米歇尔是文学的罪人,是虚幻的编织者。他最爱的,莫过于想象那些例外,那些物种之外的个体,那些并不总是令人作呕的怪物。但这个女人,她本身就在邀请着虚构,或许,还给予了足以触及真相的、充分的线索。

在她离去之前,在我沉思默想的记忆里填满未来许多个日夜之前,我决定不再蹉跎。我将一切纳入取景框(连同那棵树,那道护墙,那十一时的阳光),然后,我按下了快门。恰好来得及明白,他们两人已然察觉,正看着我。男孩,带着惊愕与探询;而她,则充满恼怒,带着一种决绝的敌意,她的……

身体与面孔,都深知自己被盗取了,被可耻地囚禁于一张小小的化学影像之中。

我可以详尽地叙述,然并无价值。那女人说,无人有权未经允许便拍照,并要求我交出胶卷。这一切,都用一种干涩而清晰的、带着纯正巴黎口音的嗓音说出,那嗓音随着每一句话,都在音色与音调上不断攀升。于我而言,交与不交那卷胶卷,并无甚所谓,但任何了解我的人都知晓,向我索要事物,须得以温和的方式。结果便是,我仅限于阐明我的观点:摄影不仅在公共场所不被禁止,反而享有官方与民间最坚定的支持。而在我言说之时,我正带着一种嘲弄的快感,欣赏着那男孩如何退缩,如何落在后面——仅仅是凭着一动不动——然后猛然(这几乎令人难以置信)转身,拔腿就跑,那可怜的人,以为自己只是在行走,实则是在奔逃,飞奔着掠过那辆汽车,如一缕圣母的游丝,消散于清晨的空气之中。

然圣母的游丝亦被称为魔鬼的涎沫,而米歇尔不得不忍受那些琐碎的指责,听着自己被称为多管闲事与白痴,而他则刻意地努力微笑,以几个简单的摇头动作,一一婉拒,何等廉价的推却。当这一切开始令我厌烦,我听到一辆汽车的车门被叩响。那个戴灰帽的男人就在那里,凝视着我们。唯有在那一刻,我才领悟到,他亦是这出喜剧的一个角色。

他开始向我们走来,手中握着那份他假装在读的报纸。我记得最清晰的,是那扭曲他嘴角的怪相,那怪相使他的脸布满皱纹,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脸上移位、变形,因他的嘴唇在颤抖,那怪相如一个独立而鲜活之物,不受意志的控制,在他唇边游移。然其余的一切,都是凝固的,一个涂白了脸的小丑,或一个没有血色的男人,皮肤暗淡而干瘪,双眼深陷,鼻孔的黑洞清晰可见,比他的眉毛、头发或那条黑色的领带,都更黑。

他小心翼翼地走着,仿佛人行道会刺痛他的双脚;我瞥见他那双漆皮鞋,鞋底薄得定能感知到街上每一丝粗糙。我不知自己为何已从护墙上下来,亦不确切知晓为何决定不交出照片,为何要拒绝那份我能察觉到恐惧与懦弱的要求。那小丑与那女人,在沉默中交换着眼神:我们构成了一个无法忍受的完美三角,某种必须伴随着一声脆响而破裂的东西。我对着他们的脸笑了,然后转身走开,我猜想,比那男孩走得要慢一些。在行至第一排房屋,靠近那座铁制栈桥时,我回头望向他们。他们没有动,但那个男人已然扔掉了报纸;我感觉那女人,背对着护墙,正用双手在石头上摩挲,带着那种被围困者寻求出口的、经典而荒谬的姿态。

接下来发生之事,就在此地,近乎此刻,在一间五楼的房间里。米歇尔过了数日才冲洗出那个星期日的照片;他拍的古监狱与圣礼拜堂,正如其所应是。他发现两三张已然遗忘的试拍,一次想要捕捉一只惊人地栖息在一座街头小便亭顶上的猫的拙劣尝试,以及,那张金发女人与少年的照片。底片好得出奇,他冲洗了一张放大样;放大样又好得出奇,他又做了一张更大的,近乎一张海报。他未曾想到(此刻他自问,不断自问)为何唯有古监狱的照片才值得如此费心。在所有照片中,唯有那张在岛屿尖端的快照,才令他兴味盎然;他将放大样钉在房间的墙上,第一天,他只是凝望着它,回忆着,进行着那种“回忆”与“已逝现实”之间的比较,一种忧郁的操作;那是石化的回忆,如所有照片一样,什么都不缺,甚至,或者说尤其是,连“虚无”都不缺——那场景真正的凝固剂。女人在,男孩在,他们头顶的树僵立着,天穹如护墙的石头般凝固,云与石,混淆于一种不可分割的物质之中(此刻,一朵带着锐利边缘的云飘过,如在风暴的头颅中奔跑)。最初的两天,我接受了我所做的一切,从照片本身,到墙上的放大样,我甚至未曾自问,为何会时时中断何塞·诺贝托·阿连德那部专著的翻译,只为重逢那女人的面容,那护墙上的深色污迹。第一重惊奇是愚蠢的;我从未想过,当我们正对一张照片时,我们的双眼,恰恰重复了镜头的位置与视角;这些事,我们都视为理所当然,无人会去思量。我从我的椅子上,隔着打字机,凝望着三米开外的那张照片,然后我意识到,我恰好将自己置于了镜头的准星上。这样很好;无疑,这是欣赏一张照片最完美的方式,尽管斜视或许亦有其魅力,乃至其发现。每隔几分钟,譬如,当我找不到合适的法文来表达何塞·阿尔贝托·阿连德用如此精妙的西班牙文所表达的意思时,我便会抬起眼,凝望那张照片;有时,是那女人吸引我,有时,是那男孩,有时,是那片人行道,一片干枯的树叶恰好落在那里,以一种绝妙的方式,为画面的一个角落增添了价值。然后,我便会从工作中休憩片刻,欣然地再次融入那个浸透了照片的清晨,带着一丝嘲讽,回忆起那女人要求我交出照片时的愤怒面容,那男孩荒唐而可悲的逃离,那个白脸男人的登场。在内心深处,我为自己感到满意;我的离去虽不算光彩,因为,倘若法国人真被赋予了迅捷应对的天赋,我实在看不出,为何我当初竟选择离去,而未曾给予他们一场关于特权、豁免权与公民权利的、淋漓尽致的展示。重要的是,真正重要的是,我曾帮助那男孩及时逃脱(倘若……

我的那些理论是正确的,这一点,尚未得到充分的证实,然那场逃离本身,似乎已然证明了一切)。纯粹是出于多管闲事,我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终能利用自己的恐惧,去做些有用的事;此刻,他定会懊悔,会感到渺小,会觉得自己不够男人。但那,总好过与一个能以岛上那种目光凝视他的女人为伴;米歇尔偶尔是个清教徒,他相信,人不应被暴力所腐化。归根结底,那张照片,是一桩善举。

然我凝视它,在我工作的段落与段落之间,并非因为它是一桩善举。在那一刻,我不知自己为何凝视它,为何将那张放大样钉在墙上;或许,所有命中注定之事皆是如此,而那,便是其得以完成的条件。我相信,是那树叶几乎不可察觉的颤动,并未让我警觉,我相信,我只是开始了一句话,然后圆满地结束了它。习俗,就像巨大的植物标本集。说到底,一张八十乘六十的放大照片,就像一块投射着电影的银幕,在岛的尽头,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在说话,一棵树在他们头顶摇晃着干枯的叶子。

但那双手,已经太过分了。我刚写下:Donc, la seconde clé réside dans la nature intrinsèque des difficultés que les sociétés… (因此,第二个关键在于社会困境的内在本性……)——我看到了那只女人的手,它正开始缓缓合拢,一根指头,又一根指头。自我之中,空无一物,只剩下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法语句子,一台坠向地面的打字机,一把吱嘎作响、摇晃的椅子,一片迷雾。男孩垂下了头,像一个无力再战、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拳击手;他竖起了外套的领子,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囚徒,一个助长灾难的、完美的牺牲品。现在,女人在他耳边低语,而那只手再次张开,抚上他的脸颊,爱抚着,爱抚着,不带一丝急切地灼烧着他。男孩与其说是惊慌,不如说是戒备,他一两次越过女人的肩膀瞥向那个方向,而她继续说着,解释着什么,那解释迫使他时时望向那个米歇尔深知有辆汽车停着的方向,那个戴灰帽的男人所在的方向,那个在照片中被小心翼翼地排除,却倒映在男孩的瞳孔里,(现在还怎能怀疑?)回响在女人的话语里,女人的手心里,女人那代理人般的存在里。当我看到那个男人走来,停在他们附近,凝视着他们,双手插兜,带着一种既厌倦又严苛的神气,像一个在广场上等他的狗嬉戏完毕后准备吹哨的主人,我明白了,如果那能叫做明白,什么即将发生,什么本该发生,什么在那一刻,在那些人之间,本该已经发生,在我闯入,天真地搅乱了一个秩序,一个尚未发生但即将发生,即将应验的秩序之后。而我当时所想象的,远不如现实这般可怖。那个女人,她并非为自己而来,她并非为了自己的欢愉而去爱抚、去怂恿、去引诱,去带走那个羽翼未丰的天使,玩弄他的恐惧与他那渴望的优雅。真正的主人,在等待,……

带着沾沾自喜的微笑,确信他的计划已然成功;他不是第一个派遣一个女人充当先锋,去为他带来那些用鲜花捆绑的囚徒的人。余下的,将如此简单,那辆车,随便哪栋房子,那些酒,那些刺激的画片,太迟的眼泪,以及在地狱中的醒来。而我,无能为力,这一次,我绝对地无能为力。我的力量,曾是一张照片,就在那里,在那张照片里,他们正向我复仇,毫无遮掩地向我展示着即将发生的一切。照片已被拍下,时间已然流逝;我们彼此相隔如此遥远,那腐化想必已然完成,那眼泪想必已然流尽,余下的,只是揣测与悲哀。倏忽间,秩序倒转,他们是活的,在移动,在决定也被决定,走向他们的未来;而我,在这一边,一个不同时间的囚徒,一间五楼房间的囚徒,不知那个女人、那个男人和那个孩子究竟是谁,只能是我相机的一枚镜头,某种僵硬之物,无力干预。他们将最可怕的嘲弄掷向我的脸,那就是,在我的无能为力面前,他们拥有“决定”的权力;那就是,那个男孩再次望向那个涂白了脸的小丑,而我明白,他将要接受,那提议里包含了金钱或欺骗,而我,无法向他呼喊快逃,或仅仅是再用一张新照片,一次微小而谦卑的介入,去摧毁那由涎沫与香水构筑的脚手架。一切都将在此刻,在那个……

瞬间,得到解决;那里有一种巨大的静谧,与物理的静寂毫无关联。那件事物,在伸展,在构筑。我相信我喊了,我声嘶力竭地喊了,而在那同一秒,我感到自己开始靠近,十厘米,一步,又一步,那棵树在前景中优雅地旋转着枝条,护墙上的一块污渍滑出了画框,女人的脸,转向我,带着惊愕,越来越大,然后我转动了一点,我是说相机转动了一点,在没有丢失女人的情况下,开始靠近那个用黑洞洞的眼窝看着我的男人,他惊愕而愤怒地看着我,想要将我洗濯于空气之中。就在那一刻,我瞥见一只巨大的、失焦的鸟,一振翅便飞过了整个画面。我靠在我的墙上,我很快乐,因为男孩刚刚逃走了,我看见他在奔跑,再次清晰地对焦,带着满头的发在风中飞扬,他终于学会了在岛上飞翔,抵达那座栈桥,重返城市。第二次,他从他们手中溜走;第二次,我帮助他逃脱,我将他送回他那岌岌可危的天堂。喘息着,我面对他们;已无须再前进了,游戏已经结束。女人,只剩一个肩膀和一缕头发,被画框粗暴地切断;而男人,正对着我,嘴巴微张,能看到一条黑色的舌头在颤动,他缓缓举起双手,伸向前景,在那一瞬间,依然完美地对焦。然后,他整个变成了一团模糊,抹去了小岛,抹去了树。我闭上眼睛,再也不想看,我捂住脸,像个傻子一样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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