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一期研讨里,我们解决了主体的本体论问题,即如何进入主体性、如何成为一个主体的问题,包括拉康式的“除了主体,人还是什么?”的问题。第一期研讨已经为第二期埋下了伏笔,当时就曾谈到,我们会将主体对待能指的两种可能态度都留在这一期讲。

一、辖域化主体

《精神分析与横贯性》是加塔利少有的非常清晰、非常严整的著作,晚年的加塔利非常努力地去拒绝这种严整,但是至少从五十年代中期到七十年代,他还曾经以这样学究的方式写作。请允许我展示一大段引文:

对“组织”的想象性固着根本不是在分析师实践的解释中才能被把握和描述的。“组织”的幻象本质上是象征界的,即使可能引发想象的效果。它有一种惰性的规律,永无止境地向一个不可解决的困境返回...个体的幻象从不以符号化的特定平面为尊,相反,它总是尝试吸收这个平面,用在这个平面中所结构性地流通的能指来覆盖它自身——对这些能指的选取,又总是表现为一个自然的过程。

一个组织化的能指表述装置想象性的道成肉身...将结构结晶化为总体,掩盖了变化的可能,决定论地施加了它的特征和它的要素,尽最大可能去限制一切对它的游戏规则的质疑-言说:简单来说,它生产了一个“依赖性的主体组织”。[1]

辖域化的主体通常被我们认为是死板的、不动的,它被动承受着外界的变化、无视这些甚至可能对它来说生死攸关的变动而保持自身的盲目稳定。这恰恰没有把握到主题:依赖性的辖域化主体是惰性,但却是惰性的行动,是“为了维持自身惰性而一刻都不停止行动”。这首先是表述装配的行动,即“言谈”的规定性行动,将能指施加于某物、或将意指效果从某一社会化的特定链条上摘取下来。这每一个环节都直接意味着移情的生产,一种复杂的思想劳动。

想象这样一个经典的讽刺文学中的愚昧母亲形象,就比如达力·弗农的妈妈佩妮和姑姑玛姬:当老师像她们控诉达力在学校是多么纠结暴力霸凌弱小,她们只会从中拣选出一小段边缘性信息(“呜呜!达力宝贝拳击学得越来越好了!!”),然后高喊着“他怎么会害人!他明明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伤害的!!”这时候,我们应当认为佩妮姨妈是个是非不分的纯粹蠢人吗?或者一个没有基本的逻辑素养,以至于只能在日常语言沟通中表现得驴唇不对马嘴的可怜人?并不是这样,这时我们清楚地知道,我们应当称之为“偏袒”,偏袒只能是辖域化主体的行动,主动的能指移置和调用。在偏袒中,封闭的辖域化主体主动地使用着语言,它驯化语言为自己的主体稳定性的工具——在佩妮这类父母眼中,自己孩子保持道德和优秀,显然是他们平静生存的重要环节,熟悉哈利波特的听众回忆一下面对海格和邓布利多对达力的负面评价,这对惧怕魔法的夫妇做出的激烈反应就能明白了。

听众中有很多人错过了第一讲,不妨在此再次声明:可以发现,我已经远离了父法-能指主导的拉康语言学,而走向了表述装配和语言的行动。我们发现,每一个主体、即使是最极端的辖域化僵化主体,也还是根据自己的需要扭曲语言、创造“私人”的语言——通过能指的移位、置换和特异化调用,他们变更能指在其社会化链条中的本体论面貌言说自身——他们的言说-装配正是对他们自身装配的言说、为这个装配而言说。当弗洛伊德第一次谈起口误,又是什么给了他这种理性话语的第一性的保证?每个人的日常语言使用,不也正是能指链的本体论面貌——它转喻、隐喻的标准模型——的“误”用、变体的呈现吗?至少这一点可以确定:辖域化和解域化主体共享同样的本体论结构,它们绝没有什么不可打破的边界。

“恰恰这种可能性本身是同质的,而种种可能发生的东西是异质的。”[2]我想这是我们在读加塔利的时候始终需要注意的事情——不要停留在本体论中,不要满足于本体论,而是时刻都抓紧精神分析的实践性,精神分析始终是朝向生存着的个人的。口误和佩妮姨妈在老师面前的疯话毕竟存在一些区别。区别或许正在于,口误总是言说地拆开一个移情,而佩妮姨妈的疯话则是移情的行动本身。在这里,我们终于有机会好好谈论移情。按照我一贯的写作风格还是先摆引文:

这个原初的过程,这个认同、移情、部分-客体,这个幻象的延宕功能,所有这些类似的精神分析概念质疑着在者的遍在性和实体的预期-回溯运动。[3]‍‍‍‍‍‍‍‍‍‍‍‍‍‍‍‍‍‍‍‍‍‍

移情的概念在这里和认同的概念结合起来。移情,现在也被精神分析学界更广泛地译为“转移”,是在精神分析的实践中建立起来的。这个概念最初用来形容分析者和分析师的某种相遇:分析者在他的分析师身上无可避免地寄托了症状之幻想——基于他个人历史和创伤的某种对拯救者、加害者等等分析师位置的想象,有时候甚至是对爱的想象。说分析者移情于分析师,就是在说分析者将自己的某种创伤的对象-身份转移到了分析师身上,这种移情在精神分析的传统技术中常常是助力,也常常是阻抗。拉康在强调的是,这种移情是绝无办法避免的,分析师总是先遭遇患者的移情,其次才在移情的分裂中发觉主体的某些真相。想象一个分析师正在询问分析者这一周的人际关系状况,而这个问题事实上直接将患者代入了隐秘的个人历史——十多年前,他背着小书包被妈妈问“今天和同学们玩得怎样?”于是他便将这个历史性的言说-界面“转移”到了现实中与分析师的谈话上,随后开始有条件地拣选一些事情讲给分析师,就像童年时期兴奋地向妈妈讲在班里发生的有趣故事。相信我,丝毫不排除这种可能,在这个转移的通道中,分析者花费一个星期来整理收集编纂出各种有趣故事等着周末讲给分析师听。

正是在这里,拉康发展了移情的概念,将它从一个技术性的要素扩到了精神分析的“四大基本概念”之一的程度。拉康看到,是什么让人在面对分析师、即面对一个完全未知、也拒绝透露更多关于自己个体的信息的主体,这样一个它的私人目的和好恶完全在分析者主体面前隐身的主体时,只能倾向于选择自己症状式的幻象-态度?为什么与分析师主体的相遇就激发了症状?拉康早已提到,症状就是分裂-主体之言说,就是主体面对自身分裂、即自身存在的本体论意义的死亡时必然选择的自保道路——主体此时选择一种方式来向自己解释这个分裂,来使自己不至于直接落入无意义的网络。因此,移情的现象恰恰就是与这种主体自我认同的完整性和闭合性有关——恰恰就是在这样一个完全匿名、完全异质的分析师他者性面前,分析者主体不知道如何自处,分析师主体的匿名性就像一面镜子一样照出分析者主体赖以行动的秩序-原则的任意性和无意义,从而使得分析者主体只能以症状的形式来自我安慰。

这样,移情就被推广到了本体论高度:移情就是主体自身的稳定-同一性的技术操作,移情就是攫取能指、制造幻象,想尽一切办法弥合主体的稳定性的信念。论证的链条已经太长,重新拉回达力·弗农和他的妈妈佩妮,佩妮选择了以养育孩子的成功来支撑自己作为家庭主妇的匮乏生活,当老师的话语暴露出这个价值选择的任意性(即它不过是技术性的操作,而并不是客观事实)佩妮表现出了超乎角色受教育程度和思维素质的愚蠢和短视——这种愚蠢和短视正是她的移情-行动。

这样,我们可以说辖域化主体正是移情主体,即确认了对自身存在的稳定性的信仰、选择了投向这个信仰-行动的循环的那一类主体。但还需要深化的是,这种信仰归根结底是对话语的信仰,是用话语来排斥言说的那种信仰,对这一点的诠释,要依靠本次研讨的真正重点,对解域化主体的讨论。

二、解域化主体

坐在这里讨论解域化主体非常困难,但是考虑到有很多艺术从业者在这里,这件事情一定会变得简单一些。不过,解域作为加塔利的核心概念,有太多内容和它相关,在这一讲中,我们将只能涉及解域化主体一些表面的特征,将解域化主体的力与行动留到下一讲《无器官身体》去。

“解域”所解掉的“域”,在精神分析的范畴内,应该被认为是语言的域、话语的域。这不是说象征着未来的解域化主体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鬼叫,而是说,这种主体超越了能指的标准语法规范的全能性。仍然要重新审视佩妮的例子,对哈利的一切敌意出自这样一个事实:他是佩妮所无比嫉妒的、有魔法天赋的妹妹的孩子,同样继承了这个天赋。更深刻地说,是佩妮在最初时刻不敢于承认自己对魔法的向往和对妹妹天赋的妒恨——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传统精神分析会说,她不敢向自己承认这一个背德的、创伤性的观点,以至于需要对自己进行一些扭曲-解释——这是对的,但更深刻的要素是,她始终要求自己对主体秩序的一贯性负责。她首先将自己锁定在姊妹情深的传统保守妇女形象上,其次才引发了这种弥合和欺骗的需要。她不得不将魔法看做是危险和邪恶的,不得不将自己的儿子达力想象为天上少有地下无的绝顶好大儿。

而主体秩序的一贯性直接表现为语言的一贯性,即主体装配是彻底可述的。这涉及到欲望和驱力的很细致的概念辨析,并不是我们现在的任务,但我们还是可以直截了当地说,上文已经谈到的主体稳定性的移情,正是以主体-表述装配的“封装”为特征的,主体性=主体装配的可述性,一切被封装进目前的主体结构和主体自我认识的欲望、冲动,都同时是可被能指化的,主体掌握关于自身行动的语言。而与主体的稳定连贯存在相排斥的那些事件、那些观念及它们所必然引发的主体-身体波动,则被排斥到语言之外,被认为是不可想象、也不可言说的。这并不是说主体从未获得过关于这些事件的知识——艺术家同样面对着全新的事物,人们总会遭遇一个第一次看商业电影、第一次拍照、第一次和伴侣发生性关系的时刻,却很少有人将这些时刻把握为创伤——这只取决于一种主体行动,一种选择,主体认定这些新事物为自身稳定性的威胁,而选择了不去承担这些新事物本身的言说-责任,而是采取它种手段来回避了这个新事物的冲击。

因此,成为解域化主体的要务就是,放任自己的言说,从能指的句法、秩序的网状结构中解放出这个言说。它所需的第一个保证,自然就是放弃对主体的稳定性的幻象本身——这个观点是革命性的,但它已经包含在拉康对伦理学的论断中了:

伦理学的判断...代表了这样一个具有最终审判价值的问题:“您是否按照寓居于您之中的欲望行动了?”‍‍‍‍‍

归根结底,它企图奠基于其上的事物的秩序是权力的秩序,这种权力是一种人性的、太人性的秩序。[4]‍‍‍‍‍

拉康在这里已经是有意地引用尼采了,他又岂会看不到,尼采的权力绝不是某个一元论的、中心化的权力,而永远是权力的关系、奔腾和冲突着的无数个互不屈从的权力、群狼的权力?在这个意义上,按照寓居于我的欲望-权力而行动,恰恰就是对“我”的个体性的否定,将“我”投身于力的多元体的自组织当中。此时,我就自我知觉到自身与这个多元体相等同,稳定的个体性的幻象就被我超越了。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言说成了“自己”的言说。“我在我不在之处思,在我不思之处在”这类的拉康能指游戏已经说明了辖域化的传统移情主体的言说并不是自己在说,而是背叛了自我的个体化表象的无意识在说:言说作为行动,力的行动,始终是一种自在的肯定性,而此时之所以表现为“匮乏”,表现为并不居于主体的界域内部而是处在某个不知名的“他处”,正是因为主体本身的错位——移情主体还没能到达机器之所在、力之所在。“不存在个别的言说,只有生产言说的机器性的配置。”[5]言说总已经是表述机器的言说,解域化主体解除了移情-能指的迷障,成功地抵达了机器之所在。

解域化主体认同自身为群狼-机器,认同自身为无器官的身体。这意味着一种开放的态度,保持自己的身体感受、认识和全部的判断-规范向外界开放。在此我们将无法讲出加塔利对解域化主体的全部厚望,而只能从艺术 的角度举例子作为收尾:

“风格之于作家相当于色彩之于画家,它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视界(vision)问题:它是启示,不可通过直接的和无意识的方法实现,它是性质差异的问题,是方式的独一性,在这一方式中,世界向我们每个人呈现,它是差异,如果没有艺术,这种差异将永远保持为每个个体的秘密。”(ProustⅢ; 931-932)每个个体从各自特殊的视角表达世界,“视点就是差异本身,内在的绝对的差异”(PS55; 42)...主体并不生产世界及其内在的绝对差异;主体和世界通过差异的展露而共同显现。

每件艺术作品都是一次世界开端,“一次根本的、绝对的开端”。[6]

艺术家的工作方式,恰恰就是加塔利所谈论的解域化主体的存在方式——也难怪加塔利直接将解域化主体有时称为艺术家主体。艺术家的解域化行动的关键在于“新”,“使之新!”的口号背后是一种逃逸的速度,从任何已知的结构框架中逃逸,创造从未有过的全新世界。但不是在物质意义上从无到有地创造,而是在主观上、在精神上创造。这种创造来自于视点的切换,以及由此带来的对整个世界的重新组织。“视点”是加塔利始终注意讨论的一个世界的构成性的点,与拉康的“缝合点”、“扭结点”相关,也超越了这个概念。想象城市摄影,摄影机悬在地面以上只有 20-30 公分的位置,透过路边凹陷处的水坑倒影拍摄楼角和落日,艺术家开辟了全新的场域,前所未有地将地面上的水坑、落日、楼的平凡的边角、飞鸟整合进了同一个空间:

但唯有当他描述两个不同的对象,说明它们之间的联系——艺术作品中的这种联系类似于科学世界中因果律所规定的独特联系——并将它们封装在一种匠心独运的风格的必然关联之中...真理——还有生命——才能被我们捕获。[7]

正如物理规律建造了我们世界的联系与强度,艺术家-解域化主体总是创造这种联系,创造曾经不可想象的、在日常生活中并无联系之物的联系,加塔利说,这是在日常生活中“萃取”出联系,他用了个好词。这种联系、关系的创造、某些平平无奇的事物的感受强度的提升,就是艺术家主观地塑造世界的方式。而真正使这样的、被艺术家所把握的独特联系-强度世界被我们看到的,是艺术家的行动,他解域化的言说-行动。谁说言说只能用能指来说、从嘴里说?肉体的舞动也是言说,文学、美术、摄影都是言说,只要与辖域化主体对能指链条的必然信任不同的是,解域化的艺术家主体并不必然要求自己用理性中心性的方式从嘴里说出有条理的内容,而是放任自己选择任何适合于表达自己此刻的感受-联系强度的方式——戏剧表演、舞蹈和行为艺术或许是这一点更直白的显示,艺术家戏弄自己的肉体,制造肉体-舞台、肉体-街道的全新装配。

最后在今天的研讨里需要注意的一点是,艺术家-解域化主体并不是真的“自己在创造”,并不是有一个封闭的个人主体高坐在某种艺术的龙椅上指挥万物的装配——这本来就是辖域化主体的日常世界的一种思维惯性。可以说,是万物经由艺术家、经由解域主体而自行创造。加塔利在几页纸之后就在“视点”前添加了定语:“无人称”的视点:

谁来选择?并非是被选择的自我来选择,毋宁说发生的是一种无人称的选择...继而我们在黎明时分从那些深度睡眠状态中苏醒...我们谁也不是,仿佛新生儿...我们平躺着出现了,没有任何思想,这是一个清空内容的我们。[8]

艺术家并不是在世界中钻门盗洞努力捕获联系的奇异性,而是这些始终对奇异性保持开放、让生活本身在重复和差异中暴露出的奇异性进入自己。艺术家的无器官身体只能下一讲中再详细阐述,在此以一个朋友昨天聊天中的一句话作为结尾:“如果你以一个‘我到世上来就是要欣赏艺术’的态度生活,那么生活的艺术性对你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1] Guattari, Félix, et al. Psychoanalysis and Transversality: Texts and Interviews 1955-1971. Semiotext(e), 2015. pp.108-109

[2] 菲利克斯·加塔利(Felix Guattari).混沌互渗.南京大学出版社.2020.pp.154

[3] Guattari, Félix. Schizoanalytic Cartographies. Bloomsbury, 2013. pp.41

[4] 拉康作, 雅克-阿兰·米勒编,卢毅译.雅克·拉康研讨班 研讨班 7 精神分析的伦理学. 商务印书馆有限公司. 2021. pp.216

[5] 德勒兹, 加塔利.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 卷2 千高原. 上海书店出版社. 2010. pp.49

[6] 罗纳德·博格著,石绘译. 德勒兹论文学. 南京大学出版社. 2022. pp.41

[7] Ibid. pp.48

[8] Ibid. pp.61-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