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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BODY》演出在即,101采访了参与该剧的几位创作者,他们分别是剧中的演员、导演和视觉设计师。本次的受访人是该剧的编剧和导演曹健松。

为什么要排这部戏?能说一下自己的心路历程吗?

《BODY》的剧本写于一年前。当时有个习惯,喜欢随时随地随手在纸上涂抹些对话,事后便搁置,不再过问。《BODY》一剧的开头几句便是这样写成的,写后照例搁置了一段时间,某天凑巧翻出,又读一遍,感觉还行,便即兴续写,写着写着,写长了,索性写完。此后一直放着,以为不可能会排出来,后来辗转到了北京,有了“101剧团”,居然可以做戏,于是投入创作了。

剧组的成立过程很艰难,兜兜转转好几圈,演员换了两轮,期间意外频出,一度焦虑得睡不着。第一版的男演员,早就定好的,他在密室工作,此前参与过《动物农场》的第一轮剧本朗读,当时疫情肆虐,密室关门,所以他的时间空闲,而后来疫情稍缓,密室恢复营业,他便不能继续排练了。但《BODY》的男主,仍然给他留着。第一版的女演员,是我的大学同学,她早看过剧本,很喜欢,想要演,但我当时不在北京,“101”也还在筹备阶段,便各自约定,未来要一起把这部戏做出来,阴差阳错的是,我来北京后,她却回广东了,我们商定好,等她回来就开始排练,然而,临排练的前两天,突然的,因个人原因,她预备在南方长期发展,也许不再回京了。于是约定破灭,另招女演员。

第二版的女演员,和徐锦江之前认识,她对剧本有自己的理解,都蛮到位的。于是开始排练。几天下来,因男演员的排练时间不稳定(密室恢复营业了,他下午上班,凌晨才收工,只有上午空闲,可以排练,且这仅有的上午的时间,也还常常因为意外而被迫缩短。),我又优柔寡断,没能忍心将他换掉,致使女演员不满,在排练四天后,决定退出。我试图挽回,无果。高鹏飞(《BODY》的舞美设计)次日来电,询问情况,我如实告知,他便找女演员谈,要她留下,似乎把她说动了。现在首要的问题,是把男演员换掉。我不好意思说。终于还是说了。也正是这个时候,《波菲利娅》剧组也把男演员(吴昊)换了。我于是联系他,一是问他的情绪状态如何,是否还能演戏。二是问他时间如何,是否能正常排练——也是白天上班,但晚上可以排。我犹豫了,恐怕女演员又要不满的吧?还是决定,先再重新招男演员,不,这次性别限制取消,扩大招募范围,男女皆可。

Siri(安奚锐)投来简历。看完她的简历,听了她的一段台词,我就知道所谓“面试”只是过场。女女搭配也不错。我马上联系女演员,问她,要不要一起来看看面试?她说,已经不在北京了,因为另接了个活。什么时候回来呢?不知道,但得依她的日程来。言下之意很明确。所以,我又去找吴昊,问是否愿意来,他乐意之至。于是同性搭配恢复为两性。这次,剧组总算正式建立,可以开始排练了。

现在这部戏的呈现跟你最初设想的方向一致吗?

文本方面,几乎没有“最初”设想。剧本无非是对话的堆积,一句一句地写,最后堆成一个剧本。《BODY》即是这样写成的:由对话来生成剧本,而非先设计情节和人物,后铺设对话,所以,在文本表意一层,“最初”设想是没有的。不过,倒是有针对排演的“设想”,且随着排练情况的变化而变化。譬如,早先我以为两个人物可保持抽象,二者的关系不必确定,而随着排练的进行,愈发觉得关系的性质仍需具体一些,因为若是太抽象,非旦观众不知所云,演员也云里雾里了,所以,终于还是在两个极端之间,取其平衡——确定关系,但每场的关系并不相同。如此,演员既有支点可以着力,人物的关系也不会落入既成的定式。至于效果如何,只能等待观众的回馈了。

另外,在空间方面,起初有过一个设想,即观众席位呈圆周状,观者环绕演区而坐。这个想法,一个是想学那远古时期围着火堆讲故事的古人,再一个,是听说彼得·布鲁克常常带着剧团跑到非洲去,在当地的村落里演出,往往是地上置一张毯,演员就在上头演,借助这张毯和演员的表演,“一个不可见的世界由此成为可见”,他说,这是戏剧真正的魅力。“不可见的世界”云云,听来有点神秘,不去说它,但一张毯和演员总还是可以照搬,至于观众,若能围着坐,那是最好,不过,因为演出场地的条件限制,还是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了。想想有些遗憾,还挺想看到观众围坐一圈而演员在中间演戏的,不知会是什么感觉。

最后,许多场面调度,与我的原意也并不完全相合,大多是在排练的过程中,由演员处取得灵感,并当场落实的,或者,自己原有的设想,到了现场却发现并不妥当,也就即兴改了。所以,最终的呈现会是如何,现在心里依然没谱,因为排练还未结束,改动仍会发生。演出当天的呈现,与原本的设想差别肯定不小。

如何看待戏剧和当代艺术的关系?

这问题真要命,一本书也未必可以谈尽。我也不懂,以下试着胡说一些吧。

戏剧源于祭祀,起初是沟通人与神的媒介。古希腊人的剧场是露天的,演剧的时间也多在白天,完全“反幻觉”:演员在舞台中央,背景是蓝天白云。观众坐着看戏,左眼看着演员,右眼就能瞧见对面的观众,而且天、地、人、神,同时在场。演剧的要义,并非是观者由观看而穿越至另一世界,体验人物的生活,而是在演员和观众的共同在场中,城邦共同体的秩序得以维系。可见古希腊人的看戏,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思的。

古希腊戏剧的盛期,当然是那著名的“三斯”,但他们都只做戏,不事理论,待到后来亚里士多德出来做总结,写他的《诗学》时,三杰早已入土为安,随之而逝的,是他们的鲜活的戏剧现场。所以,亚氏所接触到的,只是他们所遗存下来的剧本,也就是说,他恐怕没怎么看过他们的戏,于是,他所经验到的并非鲜活的现场,而只是固定的文本,这在很大程度上形塑了他对戏剧的感知,也即他那句著名的断言:“悲剧是对于一个严肃、完整、有一定长度的行动的摹仿。它的媒介是语言”——这是由阅读得来的经验,而非现场的当下体悟,这一统领西方戏剧长达两千余年的认知模型,遮蔽了隐含在戏剧源头的根本性维度:身体。

戏剧慢慢远离身体,到了台上,二十世纪,又被人从台上拽了下来,这一拽,就拽出许多花样。二十世纪,各类艺术都在自我界定,同时,互相融合。而身体,或者说,身体性,作为诸类艺术媒介所相交的主要节点,自然进入艺术家与学者们创作和研究的视域。在此,戏剧与当代艺术得以产生联系。作为当代艺术的一支,行为艺术与戏剧表演相似,艺术家的身体成为创作的工具和作品。所不同者,在于前者的身体仅作为其本身而存在,后者的身体则常常被符号化,不过,许多戏剧实践试图模糊或取消二者的差异,这自然也不奇怪,因为都可视作“反逻各斯中心主义”的余绪,在此,表演者所处的空间,仅作为源始的场所而存在,而非摹仿的起点,一如罗伯特-格里耶对《去年在马里昂巴德》所做的解释:“仿佛在电影开始前,这个世界还不存在。”

二十世纪的许多戏剧实践,都在反复玩弄一个命题:“戏剧与生活的关系。”,而这恰恰也是当代艺术的路数之一:模糊,甚至取消生活与艺术的界限,或者,模糊并取消任何界限。这也可视作戏剧和当代艺术的联姻,而使二者有此潜质的,仍然是身体的在场。约翰·凯奇的《四分三十三秒》,依彼得·布鲁克那著名的“空的空间”的定义,未尝不是一出戏。杰克逊·波洛克的行动绘画,同样借助身体而将绘画行为从以结果为导向的既定的图像制作程序,转化为以过程为主导的剧场性行为,模糊了图像与身体的边界。激浪派和偶发艺术,统统是在“艺术与生活的界限”上头大做文章,注重身体性的、现场性的参与和互动,作品也介于行为和戏剧之间。此外,得益于上世纪美国的多元的艺术生态,各类艺术互相交融,不再区隔,譬如生活剧团的一些作品,约翰·凯奇也常参与创作,如他们的所谓“机遇剧”,就不能不说没有凯奇的影子,因为后者是极喜欢读《易经》的。而行为艺术一向被视为“参与式艺术”的代表,被学者括入所谓“关系美学”里。在此语境下,作品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其所打开的情境中,人与人的相遇,以及由相遇而生成的新的关系。艺术家并非作品的统领者,而只是情境的制造者,同时,也是参与者。在“相遇”的过程中,并无统一的规定性,而只有歧异和冲突,这种歧异和冲突作为久被掩藏的不一致性,在运动进行的过程中得以显现。在创作者所开启的情境中,主体经由与他者的无限相遇,实现自我创生。行为艺术与戏剧,凭借身体的当下的在场,恰恰是这种创作模式的最佳媒介,也可说是当代艺术与戏剧的可疑而确凿的关系吧。

除了戏剧,你还有尝试其他的创作媒介吗?

小时候想写小说,因为总喜欢一个人呆着,小说可以一人一世界,觉得很好,装模作样写过一些不成文的东西,后来没再继续。大学学了表演,每天排练就是大家一块儿讨论,吵架,既难受又开心。一个人虽然挺好,但戏剧更有参与感,所以终于是做了戏剧,不过这其实也是一种托辞,毕竟小说哪那么容易写呢。也挺想拍电影,然而贵,比起戏剧剧本,电影剧本也更难写,论制作过程,电影的技术层面的知识也多而杂,戏剧呢,则无非有人就行。

目前最困扰你的事情是什么?无论是在戏中还是戏外?

最困扰我的,当然是此刻正在排的这部戏。实话说,演出最后的呈现会是如何,我也不知道。困难当然是有的,排练还在继续,慢慢看,我相信Siri和吴昊。戏外困扰的事情倒是挺多,譬如,最简单的:经济来源。也不知这部戏做完,下一部戏得什么时候再开始,这部戏的排练,已经消耗我的许多精力,一度焦虑得睡不着,原本的作息是十一二点就休息,现在四五点睡觉已是常态。此外,就是总在问一个问题:“怎么办?”,然而“怎么”去“办”什么,也不知道,只有创作,写东西,排练,才稍微感到一点踏实,余下的,就不去想了。

受访人:曹健松,《BODY》编剧、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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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信息」

《BODY》

2022.09.09

北京|101流动空间

(北京市三环内,详细地址另行通知)

编剧/导演:曹健松|舞美/视觉:高鹏飞|宣传票务:徐锦江|演员:安奚锐、吴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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