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闭上眼睛的时候
我突然觉得好像是夏天到达的感觉
也有可能是头顶的白色塑料太阳
在那个迷糊的瞬间做了一场预言
冰冷的脚丫 好像还是清清白白地挂在头顶的大树上
胡同里很安静 就像是小时候姥姥吃饱饭后
那种热烘烘的太阳在小院里滚来滚去的快乐
偶尔有一些小鸟的叽叽喳喳声 还有起风了树叶说话的声音
但是那个夏日的午后永远不会结束
只是像旁边的那条河流一样
将我们心里 住着的整个小院 全部
温柔地托起 摇摇晃晃地抱在怀里
有一些绿色的线条自动会在天空中浮现
黄色的果味冰棒也可以和绿色的哈蜜瓜相见
我还记得那只在方块的电子屏幕的重叠里
悄悄蹦哒出来的小小白兔
巧克力变成了土壤 成为所有冰箱电视机的乐园
但是我也可以永远地记得
有很多很多温热的小面包 花生酥 还有丑丑的
委屈的葡萄干儿
会在睡得香喷喷的姥姥的梦里
成为她转身抬手时的一声叹息
而我 我则会永远地守护著那里
他躺在屋顶看云。
九月的云最好看,尤其是在接近黄昏的时候,云在天空中游弋,聚集,然后又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组合成各种形状,有时候像是家里养的小兔,有时一片云的尾端拖着稀稀拉拉的长条,像一块被扯碎的布,带着几缕扯不开的线头,看到这种云的时候,他就会想到奶奶去黄河边时穿着的旧衣服。
远处的山里又放炮了,砰的一声闷响,他看云正看得出神,被吓了一跳,靠在屋顶的身体也轻轻地弹起了一下,似乎是为了配合。他翘着二郎腿,扭头朝向随着声波来的方向,目光越过家里种的西瓜地,远处的葵花田,西瓜绿色藤蔓似乎与葵花的金黄纠缠,在空中飞舞出一条绸带,将他和远处从山腰间的缓缓升起的白色烟雾相连。
爸爸明天就回来了,等爸爸回来,他就能去城里上小学了,他就得去城里上小学了。这是爸爸告诉他的,爸爸就在烟雾升起的地方。每次山里响炮的时候,他就会跑到屋外,爬上屋顶,愣着神盯着那团慢慢升起的白烟,然后一屁股坐下,双手交缠,一块一块扣着自己手上干裂的鱼皮肤,默默看着那团白雾消散,有时候他好像能看到爸爸,有时候雾散尽的时候,他会不自觉流下一点眼泪,举起刚扣破的手背去抹眼泪的时候,脸会被硌疼。
他怕爸爸也散了。
云变慢了,似乎有倒回的痕迹,那团烟雾也是,似乎没有准备消散的痕迹,一点一点向天空聚集,像是在走一条艰难却值得的路,最后变成游动的云。夕阳把云照得有些发烫了,好多云的边角似乎都被烫得微微变色,变成了黄色的边角,像是奶奶给他煎的荷包蛋。阳光逐渐刺眼,云像煎蛋一样,好像要熟了,再也挡不住即将倾泄的红光。他伸手挡了挡偷跑到他脸上的阳光,坐了起来,爬下了屋顶。
小学是什么。
他不知道,也没有人给他解释过。
他只知道他九岁了,该去上小学了。这些是爸爸和奶奶告诉他的。还有那些从小到大不愿意跟他玩,总在路边喊他“鱼鳞病”的小孩们告诉他的。那些小孩一年前就不在了。他只记得最后一次见他们时,他们双手撑开,高举双臂,两只手里攥着一块三角形红布的的两角,他们一群孩子像燕子一样呼啦啦地从他面前跑过,带起的尘土像一面混沌而厚重的墙,他透过尘土望着他们高举的双手,还有那块留在风里的红布,唯一剩下的那一个红色的角,在那群孩子的后脑勺上下飞舞,像是在呼哧呼哧的呼吸。他感觉那个红色的角带着他们都要飞起来了。
“你们拿的是什么呀?”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根草秆在地上无目的地画圈。
尘土还没有落下,他感觉有点看不清他们的背影了。
“小学生才有的红领巾,你没有!”声音透过尘土似乎传了很久,“鱼鳞病!”就连这句他听了这么多年的嘲弄也一样。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听到了鞭炮声,远远看到一条长长的白色队伍,他们在很远的前方慢慢的走着,带着白色的尖顶帽子,披着宽大的白色麻衣,低沉又尖利的哭声黏在鞭炮声中,噼里啪啦又缓慢沉重,凝滞在微暗的暮色中,送到了他的耳中。他一个人站在村口,望着前面这条笔直的白色的路,鞭炮声带起了烟雾,夹着人们的眼泪和碎裂向远处山腰间那团仍未散尽的烟雾汇合,似乎越来越浓。
路的两边,每隔一小段距离,都是被石头压着的白纸,四四方方的,看着很干净。他沿着路往前走,顺手从石头底下抽了好几张。奶奶告诉过他,这种路边的纸不能拿来玩,不吉利。他不明白什么叫不吉利,他只是觉得,那些白纸太干净了,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白白的四四方方的纸。
从石头下抽出来的白纸都留下了黑色的划痕,他拿手轻轻拍了拍上面的黑印子,没有拍掉。天色越来越暗了,白白的纸上似乎也沾上了擦不掉的暮色。他把白纸一股脑儿揣在衣兜里,调转方向,朝着西边的堤坝跑去,奶奶在那里,那里的太阳似乎还没有落下。
翻上堤坝,他站在坝上,看到几两小轿车分散地停在坝下的林间草丛里,几拨分散的人群拿着小凳子各自围坐,谈笑声随着他们手里的烧烤串儿从嘴的左边进去,右边出来。林间布满大大小小的垃圾袋,塑料瓶,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垃圾残骸。远处的夕阳打在缓缓流淌的黄河河面上,波光粼粼,像一条宽大无比的透明的带子,他站在坝上,河面上反射的阳光夹杂着几处炭火的红光似乎在他的眼皮上跳动。炭火味把烟雾和烧烤的香味向他送来,他咽了咽口水,抓紧塞满白纸的衣兜口,低头继续寻找奶奶的身影。奶奶应该是很好寻找的,她应该背着一个很大的编织袋子,里面装满了各种颜色的塑料瓶。
好多泡泡飞了过来,他双手插着腰,向左边看去,站在高高的堤坝上,红色的黄昏浪潮是他的背景,他像是一个勇敢的小英雄。几个小孩各自手里拿着长长的扁口玩具,嘴巴凑近,轻轻地对着那个长长的椭圆形扁圈吹气,每一个泡泡都是好大好大的泡泡,好几个泡泡朝着他飘来,他伸手去摸,干裂的皮肤触到泡泡的一瞬间,泡泡破了。他有些难过地缩回了手。
孩子们似乎玩累了,把吹泡泡的玩具随手往草丛的垃圾堆里一扔,奔跑着回到人群聚集的小桌旁,拿起一串羊肉串,哼哧哼哧地啃起来。奶奶也在那个小桌旁,她坐在小马扎上,旁边是她的大编织袋,看上去似乎并不是很鼓,奶奶舔着嘴,嘴角的沟壑处还沾了一粒孜然。那桌的年轻人给奶奶又递过去一串羊肉串,奶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在破旧的衣服上抹了抹了手,然后接了过去。他看着奶奶接过那羊肉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别过头去,不再去看。
他从坝上斜冲下去,一头扎进了那被夕阳笼罩的草场垃圾堆里,他绕过那群人和奶奶,跑到了刚才那几个小孩子吹泡泡的地方。太阳快落下了,黄河上的天空越来越红,他拿着那几个被丢掉的吹泡泡玩具,冲到河边,对着夕阳,开始像那几个孩子一样开始吹泡泡。夕阳越来越红,远方的云不再有形状,都变成了一片红晕,甚至因为巨大的河面的反射,变得阴翳起来。吹泡泡玩具里面的泡沫不多了,所以,他没有再能吹出像他先前触摸到的那样的,巨大的泡泡。
岸边的声音逐渐聚集,那些开着小轿车来的人们都聚到了岸边一片向前延伸的浅滩处,他们背对着太阳,留影纪念,大人和小孩一起笑着跑着,摆着各种造型,像是要举起太阳。
他把兜里的白纸掏出来摆在草地上,原本方方正正的白纸失去了形状,它们似乎在他的兜里完成了某种变化。他有些懊恼地把它们一个个抚平,却依然无法把那些因为挤压而留下的褶痕去掉。有些风像是要把他们吹跑,他只能拿起一块石头,把它们压着,就像最初一样。
他不想飞,不想像那些孩子们一样,抓着红三角的两端向城里飞。他边叠纸船边想,如果自己是一条小鱼就好了。那样在他们所有人都抓着三角往城里飞的时候,他的鱼鳞就可以让他变成一条小鱼,留在黄河里,留在山脚下,留在奶奶和爸爸身边。他叠得很认真,都没有注意到岸边的人们乘坐着轿车已经离去,太阳也快跌入了黄河的河底,只留下了一条暗红色的河流。九条小船叠好以后,他轻轻地把它们放入暗红色的河中,太阳在岸底温柔地回望着他。
他望着逆流而去的一列小船,拿起已经没有泡沫的玩具吹了一个大大的泡泡,泡泡飘在打头的小船之上。它们摇摇晃晃,岸底的仅有的阳光反射在它们雪白的身上。小鱼一样,闪着光,逐渐消失在逆流里。
天色马上就要暗淡下来了,他转身回头,身后已经是一片昏暗与寂静。奶奶应该回去了,他望着不远处的山脉,山脉起伏的曲线上面笼罩着最后一层淡紫色的光。山腰间的烟依然没有散尽,隐约的红光在烟雾间隐没又浮现。
爸爸明天回来,他心里拽着这个念头,游过堤坝,在一片黑暗里面,向远处亮起了灯的家,逆流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