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上、中
我把《冰山》———从出现,到招募,到变动,再到排练,社论,演出和映后,以及后续的草蛇灰线看作一整个故事。
从去年春天,见到“我怕他不让我排冰山”的文豪开始,对我个人而言:《冰山(上)》正式上映。
出于这种引力,在本次的八位成员集齐后,我认真读了社论。通过一遍遍看文字,试图在真正看见之前,认识即将在新年第一天登场的每个角色。
我对这个故事有过感动与期待;也曾一度觉得索然无味,与我无关;但直到现在,这种引力却也还是在延绵不绝地作用于我。包括作品本身和主创其人,
当“它”出现在我面前时,我非常想去批判它,但当有人攻击它时,我会不自觉地捍卫它。
沉默的观众
二十多年中,我一直充当“沉默的观众”。
一般情况下,我们会把沉默解释为善意的关怀,礼貌的体谅。
但我想其实每个人都应该知道:这沉默是傲慢,是袖手旁观,是隔岸观火,是自我保护与抽离,是站在高位对创作者的俯视。
以这种不平等的视角来表示———“我不屑于降格身份,俯身与你们交流,或承担招至反击的风险;那么就让我施舍给你我的善意,让你沉浸在你的幻想中,至死方休罢。无论如何,总是与我无关。”
同样,害怕交流的创作者,无论是喜欢谢幕完即撤退的职业感,还是表现出中学生式的满不在乎,还是含笑答应的官方回应,或是拿出时间灯光当借口,我认为都算是心生胆怯,想逃避。
这诚然很难。很难。很残忍。好比一场倾力准备的考试,考完了,正处于轻松解脱,心虚不安与欣喜期待交杂之时。却发现还没迈出考场,答题卡就读完了。
当头一棒式地公布成绩,即使这种成绩是由一个个“不专业老师”评判的,也真的是一件万分残酷的事。这不该是一个“通常意义下的演员”所必须承担的。但,如果承担了,变化它悄然发生了。那么,无论如今身陷何种境遇,都一定一定,一定还有希望。我对此坚信不疑。
同样是去年的春天,我演了一出戏。我花了一个月去准备它,花了一晚上来呈现它,花了一个月才摆脱它,然后花了半年去思索它。演出完的那一天,我感到非常悲伤。至今,无论何时何地,如果我允许那种感觉卷土重来的话,我会内心酸涩泪满盈眶。
演完之后,导演带着所有演职员进行了官方谢幕。观众们都怀着温暖善意的笑,除了小小调侃外,没有一个人说我们不好。在强烈的白光下,我其实什么都看不清。我站得笔直,挂着不同弧度的无懈可击的笑,我想我圆梦了,其实,我是落荒而逃了。在那一晚的零点之前,我都是眩晕的,我坚信,这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An Education
如果看过09年的一部电影《成长教育 An Education》的话,就会明白,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和“女高中生珍妮第一次衣着华贵地进入上流社会,与绅士淑女谈笑风生”的最美好一天别无二致。不图金钱,不能凸显任何清高,不逐名利,也显得肤浅肮脏。就如考上了牛津的珍妮,不敢“再”发现,不敢“再”承认大学也不过是又一场骗局。
我渐渐明白我为什么悲伤,其实我应该是知道的,知道掌声是一种有距离感的安慰,知道眩晕的幸福感是一种迷失下的凄惶。
梦不醒比梦碎可怕。
没有人对我说半句不好,却有人说我有一双琥珀般的眼睛。直到如今,我不知该感恩观众的宽容善良,还是怨恨,有的人选择沉默是因为不知,有的人则是在骗,是在瞒,是在害。这代表着:他们放弃了我们。
我一直秉持的是:“破防是不体面的,代表羞愧和难堪,我绝不能示弱。”在这点上我远不如很多主创勇敢聪明。我一定要,一定要把防御距离拉到一万里,要戴上无懈可击的塑料微笑面具。然后我才知道,破碎不可怕,可怕的是,
那一瞬间,我圆了玫瑰色的梦,陷入了舞台上溢彩流光的泡泡沙发无法自拔。那个精致的,漂亮的,五光十色的沙发真像一个巨大的隐喻,横亘在舞台中央。忍不住欲念坐上去的人就会陷入沉睡之中。我坐在那里,睡了半年才慢慢回过神———我缺乏了一种Education。
梦不醒比梦碎可怕。我希望我可以增加这种勇气,我不希望因为不敢与害怕而对表演放弃希望。
我也不想成为又一个善良的观众。观众要把演员当演员,还是把演员当人?导演应该把演员当人还是把演员当棋子?
什么样的表演才是好的,什么样的效果才是对的?我很困惑,我在不断震荡。但我不想因为显得自大就不说,因为显得不识趣就停止。
每个人的表达能映射的只会是她自己,无论是说话或写字。我看见魔镜里的自己,踟蹰着,面无表情,不敢上前,带着虚张声势的冷漠和没有根基的执拗。比起学表演,我更想打碎这面镜子,握紧玻璃狠狠划烂自己的脸,挖出琥珀色的眼睛,扎进挺直脊背间的筋膜,直到体无完肤,支离破碎,再粘连着血肉撕掉我的名字,就像扯破这篇清晰的文章一样,
我想那时我才能会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