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经历一场精神危机。它的根源可能是某种意义和价值感的缺失,也可能只是我单纯地厌倦了周遭的事物,希望换一种生活方式,我也不太确定。某天晚上——也就是经历了漫长的休眠,重新见到曲文豪的那天晚上,我们在那间狭小的房间里,他对着办公桌上漆黑的电脑屏幕吞云吐雾,若有所思,我拨开百叶窗望向阴冷萧条的街道,一股破败和荒凉的气息涌向我的后脑勺。我告诉曲文豪,我可能要走了,这座城市太大了,像一个黑洞,会吞噬掉所有身处其中的人。你进去,你就不知道自己在哪了,不知道自己是谁。那段时间我无时无刻不想逃离。我幻想回到某座无人问津的南方小城,接受一种具体的可以触碰得到的生活;这种生活应该有温度,不会有距离感,最重要的是不会有痛苦。

这场危机的源头可能源于在“废墟剧场”的排练,也可能更早,可能从夏天的某个星期三就开始了。那一天我顶着烈日钻进了望京某栋充满赛博朋克气息的破楼里,第一次见到了曲文豪。彼时的我正在演一部我认为可以钉在戏剧史耻辱柱上的脑残喜剧(并且被拖欠工资至今),亟需一些事物来洗刷正在经历的精神污染。我直到现在依然对此耿耿于怀,我怀疑我在看到《冰山》的招募启事后毫不犹豫投递的简历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系列悲剧的开端,如同蝴蝶翅膀煽动的第一缕微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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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像吉普赛人一样到处流浪,碾转于各个借来的排练场所,我第一次出现问题就是在“废墟剧场”。“废墟剧场”不是剧场,倒是座真废墟。那是一间遍地塑料和木屑,空气中充斥着浓重油漆味的毛坯房。我们就在这座充满废墟美学的水泥盒子里读剧排戏。

在“废墟剧场”的日子让我异常焦躁。每天我坐在门口的竹藤椅子上,皱着眉头,盯着黑漆漆的屋子,我在想如果这个地方真的变成了一座剧院,会有人来吗?真的会有人来这个没通地铁、荒无人烟的地方吗?“人即痛苦”是那段时间最常萦绕在我脑海里的一个词。“无尽的痛苦”。我莫名其妙地把所有的事情看得很重,甚至作为发起人的曲文豪都比我更加的漫不经心。但是我那种近乎病态的执拗并没有改善事实上我对现状的无能为力。剧组没钱,也没场地,可能也不会有观众。生活的真实冷静而又清晰,你知道事情就是这样,但却依然每天在排练,像西西弗斯般、近乎自我感动地行进。

。。。。。。

那天在“废墟剧场”排练结束后我们去园区的饭店吃饭,我愈发感到身体不适。起初我以为是低血糖。拼命往嘴里扒饭似乎也没用。我蹲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甲醛中毒。饭还没吃完我就打车回家了,并在中途将目的地改成医院急诊。我在车上几乎经历了一次死亡。喉咙像被灌了铅一样无法呼吸,心跳很快,手脚发麻,四肢瘫软,视力开始变得模糊。我认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那种感觉非常的真实和强烈。

“师傅您可以开快点吗?我不是舒服。”

“你看堵成这样怎么开快啊。”

司机烦躁又不经意的语气让我觉得他就是来索命的死神,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他不担心乘客死在自己的车上。黄泉路上居然也会堵车。

在车上的15分钟像15年一样漫长。

医生给我做了全套检查,开了盒药就打发我回家了。他们告诉我我没太大问题。这显然无法解释我刚刚的濒死体验。

我真正意识到自己身上出了什么事是在一个月以后。在之后又经历了多次濒死体验和“一切正常”的医院检查报告单之后,我去看了精神科。诊断结果是焦虑伴随抑郁——于是我开始定期服药。

也是在这个时候,原定的演出场所黄了。剧组临时解散。

之后我在另一部戏的排练过程中再次发病,第二天我给导演发微信,告诉他我无法工作了。我正式进入了漫长的休眠。也是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女孩,虽然仅仅在一个月之后她就以冷暴力的方式为我们的关系判了死刑。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那段时间我惧怕夜晚的到来,我躺在床上就像在“经受着一场非常缓慢的、毫无痛苦的死亡。”

可能是药物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我开始变得麻木,像一具行尸走肉,收起了所有的感官和知觉,包括思想。我原有的价值体系在此时显得微不足道,我开始自我怀疑,开始想要逃离。我被自己的精神世界流放。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重要的是逃离当下。但其实我很清楚,逃离并不会改变什么,我的幻想如同《革命之路》里的巴黎,以为到了巴黎一切都会变好,痛苦会消失,熟悉的事物会回来,我能找回我的信仰和正在消散的精神世界,我希望通过某种重大的决定来影响自己,但结果很有可能并不会有什么改变,只会换一个地方痛苦——无论是在巴黎还是在哪。

。。

带着这种精神折磨,我回到了剧组,回到了原点,回到了望京那栋小破楼,那里有一间十几平方的小屋子,和我见过最黑的走廊和厕所。剧组重新建立,重新开始招募成员,这次我们就在出发时的地点,并希冀在那间小屋里能生成某种意想不到的事物。当有人问我我对这个戏抱着一种什么样的态度时,我的回答是我没有态度,我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样,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没有说谎,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处于一种摇摆不定的状态,有那么几个瞬间我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死了,就葬在“废墟剧场”或是别的什么地方,北京某处不为人知的角落。

某天晚上我穿过黑暗的走廊打开排练室的门,看到这间狭小的屋子里灯光昏黄,烟雾缭绕,角落时不时传来音乐,几个人或站着或坐着,窸窸窣窣。我在想这个画面的存在本身意味着什么。我想我不会知道答案。曲文豪说我们跟嬉皮士其实没有区别。他们在桥洞底下围着生着火的铁桶取暖,我们围着暖气片取暖,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我笑了。我认识到寄希望于任何人或事物来拯救自己都是一件相当可笑的事情,可是人的本能却驱使自己寻求帮助,或是希望成为更伟大事物的一部分。北京越来越冷,如今我与这座城市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在黑洞边缘徘徊需要一定的勇气,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消失在人群中或是在消失之前逃离,先趁着排练室的暖气熬过这个寒冬,答案可能就会在某个不经意的夜晚涌入梦境,第二天早上醒来你就知晓了一切。

JIANG

2021.12.18于北京

以下为作者文中所提到的实验作品《冰山》的介绍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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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剧社 成立后制作的第一部戏剧《冰山》将于2022年1月1日晚7点半公演,此场演出由海报上的八位社员联合创作产出。地点设在北京望京地区,离地铁站很近。票价定在每张200元且仅限定15个珍贵席位(先到先得),你将以极其近的距离与这些“活生生的人”进行接触,这绝对会是你人生中最独特的一次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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