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他以为这是他的特异功能,在盯着一处暗灯光下的点时间长了以后眼前的一切都随着每个物品的线条模糊起来,全世界连成灰蒙蒙的一片,整个宇宙变成了一个平面,无限的延长塌陷,直到晃一下神,又全回来了。
从小到大他经常做这个游戏,无时无刻,各种场合,在被臆造的世界吞没之前爬出来,周围人和周围的整个环境没有任何尖锐的地方可以刺破他,他的世界全是墙,一砖一瓦都是自我构建的房子,而他要维持和平就要守自己的序,这是他的安全感是他的家。
他还在对点视线,在如此一个排练厅里,几个人盘坐在一起,这是一部戏的面试环节,他报名了一部戏的演员试镜,前面几个人轮番哇唧哇啦的进行表演和自我介绍了,马上到他了,他臆造的世界此时正在面临最后一步的涣散崩塌,这是决胜时刻,旁边的人用胳膊推了推他的背。整个世界忽的跃然眼前。他们要他做自我介绍,并演一段喜欢的戏中角色。
这是一部各种古老的剧本订成厚厚册子的戏,从古希腊的那些断头流血杀父娶母的伦理神话到当代的用神经病掩盖平庸气息的艺术家自传,这本融会贯通的册子是过往几千年最肮脏前沿错位的人类语言精华,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刻在一种人类脊髓的耻辱柱上,在母系基因千百年不断下下来的人类的崽儿身上建构和归训着,这是人类的根啊,他想,这种深深的召唤打破了他的平衡,半年,过去半年他没说过话了,他在试图等着某种宏达的宿命图景突然侵入原本失衡的生命体,他太需要说话了。
在上一次因为某个亲密关系崩塌后他为了自愈为自己制订了某个秩序,因为敞开的过多所以为了保持平衡要封闭的更多,于是他闭上了嘴。而人,作为人,他想要与外界建立联系的欲望在不断地愈演愈烈,他被自己制造的围墙围住了,而现在他想出去。他坚信有那么一个东西能将他引领出去,此刻它来了。
Part 2
他挑了一段戏,这段戏讲的是一个失明的人要告诉大家地震要来了,而街上的人没一个信他,于是他和这里的人们一起因地震死在了这里。
他把几把椅子扳倒在地上横放下,然后躺在地上,在众目睽睽下演着一具死尸。
四周沉默。
几分钟后他站起来。
他快要哭出来,绝望,无助地看向每一个人,他想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理智回来了,他突然看到了对方,不行,这是个瞎子。他低下头,逐渐抽搐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咆哮,从重重的低音开始,慢慢尖锐,直至这种低声呐喊使胸脯胀满,再也无力呼吸了,他才松了一口气,呕吐起来,呕吐地跪在地上,手指摩挲地板,发出刺耳的干巴巴的尖叫,他累倒在地上,口水和泪水混合淌在地板上。
他闭上眼,他不愿再起来。
有人尴尬地鼓了两声掌,随之噤声。
如何打破这个局面呢? 他是在演一个瞎子,还是哑巴,还是疯子?
还是他根本没在演。
他躺着不动。仿佛只有不动,就可以不用面对任何东西,所有的事情可以掐头去尾只流动于中间这个过程。所有人亦是如此,当一个事件不导向任何结果的时候,之中,是最好的方式。没有一个人愿意打破这个局面。
好久,他好像是死了一样。
有些人注定被语言抛弃。该结束这一切了吧,他如此想。眼神的聚焦点又涣散起来,身体和心的异步,他微笑起来。站起来。向大家鞠躬。
他用手语说:“我是你们所有人,现在我们都死了。”
他失败了。那股力量没有冲破他的喉咙迸发出语言。甚至不存在“力”,那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想吗?不再说话变成了自己对自己的谎言,成为瞎子无法和哑巴负负得正,他并没有如愿地成为自己的神,而是堕入了无穷无尽的自我铸造的地狱。
什么都没有,他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一种下坠的空虚。
回到座位上,所有人还都沉浸于那场声嘶力竭的酷刑里,紧邻着他的下一位磕磕绊绊地自我介绍,看了一眼他,继续着自己的表演。
某种程度上,他也如愿地成为了一个残缺的人,而残缺却是他的表达。他们还在窃窃私语,一个哑巴成功饰演了一个瞎子,然后他得到了预言,最终所有人因他的残缺而死。
那个人生硬极了,眼神一直瞟向他。一种怨恨的死亡的气息从表演者,旁边的其他人身上散发开来,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破坏了这个空间伪善的,友好的,彼此相互感性的磁场,仿佛从今以后所有人都要向他复仇一样。
他快速地逃离了这个地方。
Part 3
地铁上,想象随着车厢轰隆隆的声音不断衔接涌入。一个人举着手问他“你为什么不说话呢?”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你为什么不说话呢,你为什么不说话呢,你为什么不说话呢。。。。”声音不断地杂交轰鸣,疑问变成了咒骂,咒骂变成呵责。他张嘴想解释,发不出声音,对面的人抬头看他,他把目光移向别处。要多幸运的人才能够借助一个角色一个媒介之口去诉说衷肠。而他为了说话变成了哑巴,又为了说话变成瞎子。他为了成为“人”离“人”越来越远。
他奔跑起来,衣服和鞋子都甩飞了,他大肆地表演着,捂着眼睛跑过马路,拉扯着过路的人,用口型说“要地震了,快跑”差一点,差一点喉咙里的声音喷薄而出。他甚至听到了那点点呜咽的声带振动。他大口喘着粗气,人们恐慌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对内容的惊恐,他们真的相信是要地震了,没有人因为他的发力而被中伤,这是大街上,表演只是骗人的把戏。只要在这里,虚假和真实就可以被混淆,因为没有人在意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们都可以活下来。
豁然开朗。他停不下来了,能说话与否不再重要,他找到一个全新的应对“无法语言”的创口———成为一个新的角色。
“你没说过你不能说话。”
他怔怔地看着对面的眼睛。
“不说话你应该写清楚的,我们有有关残障人的戏,我可以带你过去。”
对面人的手在他面前摆了摆,他依然是怔怔地看着。
对方扶起他的手,他躲过,拿起自己的拐。
他们来到一处更为明亮的排练厅,里面稀稀疏疏摆着几个椅子。
他在角落坐下,另外一个女孩扭头看向他。
“ 我也不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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