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远镜与钥匙洞穿
我所有的秘密
是父亲的默契
是母亲的牵挂
荧幕也好
银幕也罢
上帝视角让梦成真
让我找到 你
丢失的
会变成叛逆
让漂泊的滋味变甜
和恽剑辉相识还是在天目里,那时还在杭州做艺术家驻地项目,他背着相机包说石云鹏让他来的,没想到现在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北京。恽剑辉是一名纪录片导演,且刚刚完成了他的处女作——《重寻指南针》。我在过年的时候在百度云看完了这部2个小时的片子,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影片的结尾,他接过了石云鹏的话筒,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开始继续朗读马克思的《资本论》。拼多多买的廉价扩音器并没有把声音扩散的到处都是,作为持相机的“导演”进入了画面,他说:“好像并没有人在乎我们,但这不重要,至少我还在关心你。”整个纪录片到了结尾才让我心头一紧,一种气息开始弥漫了开来。
二月初,我和恽剑辉说,我来录一个你的自述吧,也正好把你的片子宣传一下,投不投电影节无所谓,让关心你的人能够看到你很重要。那天下午,我把相机支好,一直录了将近4个小时,他滔滔不绝的讲述自己从出生到恋爱的每一个人生时刻。我说,我们今天就到这吧,他突然说,这么快,怎么一下子就过去了。他的个人史讲述极其精彩,无奈为了方便传播只剪成了半个小时的浓缩版本,有时间的话建议可以看全纪录。
天天看电视的留守儿童、成绩优秀的坏孩子、与混子舍友翻墙上网被抓、目睹高中暴力事件、艺术生吊车尾逆袭、初恋与舍友成了爱人、因为蚊子而被迫分手的梦中情人、母亲报警疑高考失利自杀、裁缝父亲柜子深处的窥私望远镜、北京放荡生活与暗自窃喜、青旅安装偷拍摄像头的惶恐,一堆又一堆的故事都藏匿在这一个下午之中,恽剑辉将自己的生命浓缩在自己貌似不在意的语气里,他默默摆弄着,像导演对故事的剪辑一样,也像摄影师镜头下的细致描述,更像是在沙盘中的推演,一个个人物、事件、场景冒出来,又退了下去。
纪录片的是属于自我的救赎史,拿着相机的人即要与这个世界对抗,也不得不与这个世界和解。在镜头里洞见的人生映射于银幕之上,是宽慰的叹息、是辛酸的隐忍、是抱怨荒谬的命运、是挣扎在泥泞中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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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只耳》
恽剑辉
“1 内景 陈列室 夜
两声玻璃的破裂声,碎玻璃撒了一地。托梅克纵身从一扇高窗上跳下,他蹑手蹑脑地四顾无人之后,沿着被幽暗的灯光和照亮的楼道向里走去。
他进入了一间陈列室,摸出一把手电,开始搜寻什么。手电电光照亮了形形色色的仪器。终于他找到了——是一架高倍望远镜,他用衣服遮住它,而后逃开了。”
—— 《爱情短片/The short film of love》
大三那年第一次看到这部电影,我很激动,我真的很激动。我看到自己的欲望被实体化了。原来我是个偷窥狂。从那时起,我会让那根高倍望远镜狠狠插进我生命的缺口。
父亲有个他不知道我知道的爱好(当然也许他知道我知道)。他一年会回一次家或者两次,最多三次。回来的时候床头柜里会有一个望远镜。有的是新的,有的是旧的。每次趁他出去我会像他趁我不在翻我的情书、信件、日记本一样翻他的床头柜,接着我会拿起望远镜透过他卧室的窗户看对面的窗户。在大多数情况下,我并不能看到任何东西。我只能看到对面老小区蓝色玻璃上“囍”字和炒菜的油烟,当然有时候也能看见吵架的夫妇和做作业的小孩。所有这一切不连贯的生活片段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我每次拿起那个望远镜的时候,我和父亲的影子重叠了。
父亲的无能也很早被我察觉到了。
初一有一次送我回学校宿舍,
他问我“最近有没有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当时很紧张,眼睛死死盯着路。我知道他说的是我在黑网吧门口买的五块钱一张的黄碟。
我说“啥啊?”
“就那个光盘”
我不说话,我害怕。
“我已经烧了,你别看了,你下次再看你试试。”
“嗯。”我脑子里全是那张里番碟片在火力烧得噼啪响的画面。过了一年,在一次我翻他衣柜的时候我找到了那张里番碟片,我乐不可支。我把它放在家里的新科DVD里,自己狠狠地导了一管。原来你不是那个全能的禁欲的父亲,你也会自己拿出来趁我不在偷偷看吧。导完以后我把它放回原位,我知道我和父亲的影子又重叠了,我们无能的父子俩哈哈哈。
我不是好孩子,我也不是坏孩子。
1997年的万圣节我在青海的海北藏族自治州出生。父亲那时是裁缝,母亲是他的学徒。那里海拔超过三千米,旁边是造核武器的二一一厂,再向外就只有草滩和牛羊,其他啥也没有。每次闻到熨烫衣服的蒸汽的味道,我就会想起那间裁缝店,想起绿色的网格桌布和尺,想起挂在墙上的布料。他们很忙,母亲会把我扔在床上看动画片。我不记得我看了多少遍《哪吒闹海》和《黑猫警长》。我想坐黑猫警长的飞艇,但我不想成为黑猫警长,我不想成为那个正义的无敌的全能的警长。我想做只老鼠,做个开着飞艇的一只耳。我叫一只鞋,因为那时候我总是找不到我左脚的鞋。
2003年,父母搬去西宁的一个汽配城经商。我开始在西宁上大班。后来因为月份小,多上了一年大班才升入一年级。再后来,父亲觉得青海的教育质量差把我送到他的老家——常州。从西宁到常州,摇摇晃晃的绿皮需要三十六个小时,会经过甘肃,陕西,河南,安徽。在绿皮到常州的时候,一下车潮热的空气就扑面而来,里面混杂着强烈的尿骚味。我太喜欢那个味道了,就像我喜欢蒸汽的味道一样。绿皮经常会晚点,但到的时候一般是凌晨四五点,父亲和我出站会吃一碗小馄饨,但我讨厌里面的虾米,无比讨厌。但还好还能闻到那股尿骚味。我和爷爷奶奶在乡下生活了两年,四年级又被父亲带到市里的小学读书。自此我换了三个小学,每次刚刚热络的同学朋友立马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很讨厌别人碰我后背,我会痒。六年级的某个晚上发现自己长了第一根阴毛,那天还尿床了,惊恐极了。
初中被送到寄宿学校,初一和初二前半段成绩非常好。后来我开始打游戏,去黑网吧。数学课上脑子里想的全是卡牌大师如何切黄牌。父母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非常忙碌,每年过年才回来。每次周六上午回家,我会花7块吃碗牛肉面,3块买瓶可乐,10块钱上四个小时网,20块可以让我爽一天。有一次我爽完之后回家,大概五点多,太累了我就躺在床上睡着了。醒来发现天很黑,第一感觉是我睡到了第二天的晚上。我想,完了还要回学校晚自习我作业还没抄呢。抬眼一看钟,才八点半。哦,原来我只睡了三个小时。我第一次感觉到寂寞。
中考因为成绩太蹩脚上不了高中,父亲花钱给我买进了一个高中。我在房间痛哭流涕,我说我一定好好学习,但其实就是表演嘛,只要我还能继续边上学边打游戏,在哪都行。果然后来发现班里同学好多都是买进来的,我就爽了,都是和我一样的无能的一只耳哈哈哈哈。在高中,我依然打游戏。我和朋友在熄灯一个小时后,先翻过宿舍的铁网,再跑到学校的西北角。有狗洞就从狗洞钻出去,没狗洞就翻墙,墙上有三条铁丝,老师和我们说上面有电,我们小心翼翼地从铁丝下面蹭过去,但后来发现根本没电。翻出去外面就是一片菜地,下雨了就全是泥。我们冲到有临时身份证的网吧。“包夜。”“20。”早上六点下机,去亿家乐买个三丁包茶叶蛋和豆浆,像走读生一样大摇大摆走进校门。当然,我们也都被抓到过,但从来没有处分。只会叫家长和让你站着上课而已。和打游戏相比,这啥都不是。高二转班后有一天我发现我无法听懂物理和化学。我想,学画画吧,起码还能上大学,然后接着边上学边打游戏。后来一切如我所愿,顺利到让我觉得恶心。
额,我不想再往下写了。我还是写点和我纪录片有关的东西吧。2021年6月我来到北京,父母给了我三百。我住在青年路一家肮脏的,冒着刺鼻气味的青旅。我看着对面床上那个瘦瘦小小的年轻人,他已经躺了快一个月了。蓬头垢面的他说他想当演员,我就乐了,乐着乐着我就受不了了,我难过死了。我离开那里,去了另一家青旅,认识一个大哥,对我说他是个偷窥狂,他以前在自己对面楼房装监控然后每天晚上下班就把卡拿出来,一直一直看。我好喜欢啊,感觉所有的一切向我涌来。我也是个偷窥狂,所以我那年12月辞职来到那个青旅,用偷窥狂的方式拯救了我的欲望。何发说是在拍我,是啊就是在拍我啊。我不是你吗?你不是我吗?无能的一只耳们?那个望远镜里看到的越来越窄,我就在望远镜里的黑色镜筒里凝聚消散凝聚消散。这他妈到底是望远镜还是内窥镜?都是吧?
我越来越喜欢我父亲了,喜欢一个无能的偷窥狂,喜欢被自己的爱吞噬的失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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