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 the world's a stage,
And all the men and women
merely players;
世界是座大舞台，
男男女女们不过是演员；
—贾奎斯独白，选自莎士比亚 《皆大欢喜》
01
定义“我是谁”
的行动与表演
每一天，我们都在日常生活中进行表演。饮食、睡眠、通勤、工作、婚礼、葬礼…..种种人类活动都可以被读解为一种表演：我们在一系列情境中，遵从不同的程序、规范，扮演着某个具体的角色，让时间从我们的身体和意识中流过。
重复性的日常表演，赋予了每个人以社会身份，告诉我们“我是谁”。
理查德·谢克纳戏剧作品
《狄奥尼索斯在69》剧照
自理查德·谢克纳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创立表演研究流派（Performance Studies）以来，关于“表演”的讨论就泾渭分明地从经典戏剧研究的美学旧式中脱离，开始将文化人类学与社会学理论纳入其研究视野。
八十年代初，人种志学者、表演理论学者德懷特·科克古德（Dwight conquergood）指出了文化研究领域的一次转向现象：将世界视为文本的符号学式解读倒向了将世界视为表演的现象学与接受美学式阐释。
在此趋势下，表演研究与文化研究紧密地融合了起来。
罗伊·安德森电影剧照，展示了
日常生活中，角色扮演无处不在
密尔顿·辛格（Milton Singer）将文化与文化表演（Cultural Performance）结合的理论结构应用于关于印度现代化的研究中；维克多·特纳（Victor Turner）以社会戏剧（Social Drama）的角度切入社会仪式的研究，解释了社会仪式所具有的表演属性；以《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一书被中文读者所熟知的欧文·戈夫曼则以剧场隐喻的形式描述社会行为，指出日常生活即是表演的舞台，生活就是我们在特定社会关系的规定下扮演着分配给自己的重重角色。在性别研究领域，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lter）极具开辟性的观点让人着迷：性别是由表演行为所建构的。我们在行动中“做出”了某个性别，而非天生“是”某个性别。
杰夫·沃尔的摄影作品
In Front of a Night Club(2016)
在作为景观的社会中，人被角色化
行动即表演，在表演中，我们成为我们自己。
弗洛伊德在关于重复与回忆的论述中提及了“动作搬演”（Acting Out）的概念：如果过去的事件被压抑而无法进入记忆，它们会以行动表达的方式回访；如果主体不记得过去的事件，他注定要以动作搬演的方式重复此过去。
生活中的很多个人化行为，其实是源自我们精神深处被压抑的潜意识，某个曾击中我们的事件。
“你到底要什么？”
是拉康精神分析学探讨的最终问题
其后继者雅克·拉康对“行动”（Act）的概念进一步推论：“行动是无意识欲望的表达”。潜意识渗透于我们固定的处事方式、生活习惯、下意识动作之中，于无声无息间透露出“我是谁”的种种讯息。
02
观演
在静动之间
任何一种样式的行为表演都处于节奏之中。节奏，是动静之间的转化。静与动寄生于彼此之中。宇宙中一切物质都处在运动之中，然而若不存在静止，运动又无从发生。动与静是一体两面的一对知音。
以波洛克为代表的“行动派绘画”，有意识地唤起韵律的创作行为，满节奏的运动在巨幅画布上留下痕迹，如同某种祭礼中的舞蹈，充满了神秘的原始魅力。构成一种总体均衡的美，充满流动的和谐和自然的激情。
波洛克在画布上尽情挥洒
以马克·罗斯科为代表的“色块画派”，则注重内省的表达方式，全神贯注地描绘这些纯粹的色块，以沉静优美的色块传达寓意深刻的凝思。似乎是让观者进入另一个世界。绘画的情感和精神力量与“教堂”的虚无而肃穆的空间之间浑然一体，而又充满张力，在一切与虚无之间展开和上演了一场辨证的戏剧表演。
马克·罗斯科和挂着他作品的教堂
一些看似安静的活动，例如打坐、站桩，却往往在极静的修炼中走向高度活跃的内部碰撞运动。而一些高强度运动，如马拉松、游泳等，却能让人在极度燃烧后越过体能阈值，达到一种宁静的平和。
中国古代哲学中的“阴阳”概念也与动静的关系相连。
周敦颐在《太极图说》中有：“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 动对应阳，静对应阴。如阴阳互补转化一般，静与动也是在相辅相成，彼此互倚的关系之中不断转移着。如阴阳的交互感应化生万物一般，动静的依存关系滋生着生命的活力。
摩斯·肯宁汉在表演
在表演中，动与静的切换与观演意识的觉察相关。我们的意识总是在“我知道我正在表演”的觉醒和“我忘了我正在表演”的专注入神的全情投入之间切换，“演——观——演——观”……观为静，演为动。静偏向思考、追溯、内观，动则指向释放、表达，生成。一动一静如一呼一吸——是一次身心代谢的小循环。一次次动静的循环是不断深入的呼吸，让表演意识与忘我投入两种状态走向更深层次的融合。
03
表演
唤醒你的身体
动静转换与呼吸同频，关乎我们每时每刻的身体感受。身体在表演空间内流动，这一运动会带来意识的变化，唤醒我们对身体的觉察，这一意识反过来又会影响身体的运动。身体与意识一旦联通起来，我们便可以于空间中细细体悟河流一般无阻碍的流淌状态。
阿布拉莫维奇和乌雷在表演
《潜能》1980（上）《艺术家在场》2010（下）
表演意识的觉察能够更新你对身体与日常经验的认知。在生活中，拿起杯子喝水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动作，很多人不会对此留心观察。而在表演时，你却会意识到你正在拿起的是一个杯子，杯子把手和你的手掌是如何接触的，你的筋络是如何用力、运动着把杯子送到嘴边，嘴唇接触到水的那一刻是怎样的感觉，水流如何进入湿润的口腔，又涌进食道，进入身体内部……每个环节具体扮演了怎样的角色都清晰具体地通过了神经。
表演是身心融合，在观察中体验，在体验中观察。
老司机Charlie Edwards在开车
在实像的肢体表现环节，参与者需要进入超常的长时间专注状态，让意识进入身体。对于很少能关照自己肢体的我们来说，舞台上常常发生身体拒绝意识的状况，表演让我们发现，身体被忽略太久了。很多时刻，我们的身体不自信，缺乏感受力——这正言说出了寓居于潜意识深处，我们未曾被揭开的记忆。在回看自己身体表演的过程中，很多参与者都惊异于图像中自己身体的状态，既熟悉又陌生，从不敢相信到喜欢上那个真实的自己。
直面自己未曾察觉的下意识动作、不曾想象过的特殊姿态，就如同与潜意识中想逃避、受压抑的自我对话。
当你在表演中唤醒身体时，你就亲手解放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