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该如何度量世界与自己的距离？
是喧嚣的噪音与内心的沉默对撞，
还是自我的寂寂哀鸣与外界的哑口无言相击？
一声嚎叫试图对此作出应答，
从十二月初某个阴沉的下午开始，
直至一月二日晚那次彻底的撕裂之后，
还不断在剧场内外回荡着余音。
嚎叫者是谁？
他到底在为谁而叫？
从剧中到现实，
我们都在反复追问着同样的问题，
并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受访者：什壹|灯光设计 清义|警察 刘力峰|作家
1
关于这部戏
Q：这个剧本，你当时看了有感觉吗？
什壹：背后说人可能不太好吧，但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金子说这剧本不好。我当时看完剧本说好哇（麤哥语气）。没有，我说这剧本太牛逼了，这剧本写的太混蛋了，我看完我觉得会很爽。可能就是入梦的⻛格是我比较喜欢的⻛格，所以我会觉得这剧本，就，挺好的，非常好，没有什么需要改的。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表示不喜欢这个剧本，可能他们对于人要说“他妈的”这件事情（比较抵触不理解），就是说人为什么要骂人呢。
Q：你怎么看待这个剧？
清义：我当时想要来面试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有那么一段台词是我觉得挺好的，就是刘杜那段“世界缩成一个点”，因为我自己之前有多那么一段经历，感觉好像活着没什么意思的样子，你想你所做的一切它任何东西都会消失，所以这点戳到了我心里。所以之后试着试着戏我就哭了，也是想起了之前的那些遭遇，找不到人生目标就会很难受。
但整体的戏剧结构架构真的是很次哦。写的很碎可以，碎完全没有问题，有的本子即便很碎但它有联系，但这个本子碎而且没有联系。我反复会从表演的角度谈到一个高级的问题，就是你可以有“屎尿屁”这没有问题，但第一，这部剧里的“屎尿屁”太多了，太多就容易让人觉得恶心，而且很低级；第二就是释放，做坏事在很多戏剧里面都会有，但做完坏事之后要有一个弧光，要有超越的东西出来，这种东西我看不到，我只是觉得它里面一段独白有东西，仅此而已。你可以狠，你可以像魔鬼一样，这符合人性，人性是有善恶两面的，但不可能只是完全的恶。完全的恶为什么低级，因为那就是你自己的泄欲的一个工具，我再说的粗俗一点，表演不是打手枪后的性幻想。但这个有什么东西，你能告诉我演下来之后我能收获什么东西？大家疯玩一下还有什么？没有了。
Q：对于作家（剧中所饰演的角色）是怎么看的？
力峰：这个剧它本身是一个荒诞剧，我很喜欢这个剧本。我觉得人都会有某一刻渴望从自己的日常工作、生活的压力中逃出来，寻找释放，做一个嚎叫者。但是对于年轻人来说，这代表了年轻生命的一个激情的东西；但是我觉得释放不是唯一解决问题的“答案”。人应该还有其他的方式，是多种多样的，也可以是艺术的，也可以是工作意义的，也可以是追寻生命本源的探索。作家的职责是把它记录下来，把它反映出来，让更多人看到，所以我觉得作家是有社会现实意义的，而不只是像剧里的工具人去达成自己个人名利、地位的目的。
对于剧本我有一个想法跟编剧不太一样。不管怎么构建，可以需要一个嚎叫者替我们做释放的东西。但是把刘杜作为主角，其实反映了一种价值观特性：作家、音乐人这些人都是虚伪的，说一些骗人的话，只有刘杜这样的虚无主义才是看穿一切，是真正的青年人。我觉得我不这样看。真实社会里，作家、音乐人、画家各个角色和工作都是有自己的追求的，或是说他们其实也有很多人又自己的梦想（不管是否实现了自己的理念）。反而刘杜是那种自诩看透一切，但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追求什么的人。
有追求总比没有追求好，如果有一个地方是地狱的话，不知道自己往哪儿去那才是地狱，求而不得不是地狱。
2
关于这件事
Q：从第一天跨入剧场大门到现在的心路历程是怎样的。
什壹：懵逼到懵逼，呆，然后是我没有什么心情，公演那天肯定是紧张吗。
就是天天在那块儿说我要弄灯我要弄灯我要弄灯，就忙到没有什么想法了。我东西已经做好了，我设计已经做好了，剩下的我们只要把它形成出来就好了。我在形成之前肯定是一个懵的状态。最开始我说：哇，为什么会找我。哇，都太牛了。到，哎呀，要画画。然后，哎呀，画完了……
再剩下就是公演那天，贼紧张（重音），特紧张（一般重音）。就是公演那天早上。我躺了一个小时，起不来床。就是你浑身没劲儿，你就是起床想去上厕所都起不来，就浑身脱力了那种。
然后，公演，那天我们不是一屋子人就开始坐在里面等观众入场吗，那一个小时里面，就是从最开始我疯狂抖腿，到Vincent教我们，说我们来冥想吧，我们一屋子人就，入梦也紧张，我也紧张，小罗也紧张，就没有一个不紧张的。就看见一群人在那儿坐着跟那儿冥想，然后就变成了入梦说：完了我想不下去了，就变成了他们仨聊天我一个人接着坐那儿冥想，然后觉得不可以，隐形眼镜要干掉了，得睁眼，就把眼睛睁开了。最后记得说还是紧张，喝了三口酒才开始。
Q：什壹应该是整个剧组里面相对来说积极性最高的一个人，这跟你自己描述的你一直以来的那种抑郁状态是非常不一样的。那种积极的状态从哪儿来？
什壹：不是，我是两种状态：一种是工作时候的状态，一种是我独处时候的状态。我在所有人面前我就会放在这个状态里面，然后我就开始哒哒哒哒哒哒，然后我一旦回家了，然后整个人就开始放松下来了，所有的那种负面东西就会全部地过来。
然后可能是说，我干的东西是我喜欢的东西，每一次不管说我是在做摄影，我是在电影剧组还是说我是在「嚎叫者」这儿，它是我喜欢的东西，那我完全可以把我的兴趣点全都放在上面。就是人在忙的时候，就想不到那些负面的，你没有时间或是说你没有脑子（去想这些），就是可能我脑子就会一直在想一些别的东西，所以它们就没有空间去那块儿想我原来有的那些负面情绪了。
Q：从第一天来到这儿到现在离演出还有两天了，你的心路历程是怎样的？
清义：最真实的想法的就是一进这个剧场感觉还是不错的，我还挺喜欢这个环境的。
当时面试的时候我本来就一个是“试”一个是“玩”，其实还是挺轻松的一种状态吧，没有我之前去剧组那种相对紧张的状态吧，觉得真好，大家可以在一起玩儿。
但是玩儿到中途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就是，因为我本人是对戏剧有一个很严格的要求的，到后来的时候，就给我有点乱的感觉。一开始是乱，乱中就会觉得不安全，不安全的话作为演员的话其实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已经开始对这个环境产生怀疑，已经开始不信任了。包括有一次导演带我们说极端地去做一个训练的时候，我就已经快受不了，想走了，我不想练了。因为我当时想本来就是来玩儿的，一定要玩儿的开心，但是出于我本身是一个演员，接了活儿就得干到底，所以我一直抱着一种把任务做完的一种心态。
直到后来一次，金子把剧本的架构整体给我讲了一下，然后说你就按照自己的风格去走，就把剧本抛一边，你就完全按照你的天性，去解放它。然后她让我去走小丑的角色，其实这对我而言是一个挑战，我很不擅长，因为这是和我本性相违背的东西，所以包括到现在，此时此刻，要保持这种状态对我而言是很累的一件事情，因为那种状态如果出不来的话，在舞台上的效果是会大大削减的。但是金子之后对这个剧本二次创作之后，又让我觉得有意思了，我又可以玩儿了，才愿意继续去做下去，而不是像之前抱着的那种做任务的（心态）——这个事儿做完了我就走了，现在是真的想玩儿下去。
而且这个创作环境也确实兑现了承诺，很自由，这个我承认，如果你们这里不自由，按照传统剧组的那一套，我又不能说话，那我就真的敷衍了事了，我就根本不会再想去创作的事情，反正不温不火不痛不痒走完拉倒。但是现在的话，每次来剧场以前我就会把自己禁锢起来，隔离起来，把手机关静音，然后把身上的东西全都卸掉，然后去舞台上找状态。这是在我正式演出的时候才会去这么做，会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舞台上，说的夸张一点，连发一条微信的力气都没有。
到今天我就觉得好疲倦啊，因为导演定了演小丑，很反我的人性，我本身不是很想演这样一个角色，但是也算是一个挑战吧，我就会把自己搞的很疲倦，没办法。现在必须把自己禁锢起来找到那样一种撕裂的状态，排演的时候能够实现一种很好的释放。
Q：从一开始的演员面试到现在离公演还有三天的心情变化是怎样的？
力峰：最开始的时候是好奇多于其他的，因为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东西，所以就来尝试一下，有一些自己的想法去碰撞碰撞。到后面越参与越多，越投入，我的想法对于最终的结果就没那么好，就开始有一些改变。
有追求总比没有追求好。如果有一个地方是地狱的话，不知道自己往哪儿去那才是地狱，求而不得不是地狱。
Q：来到p4剧场这段时间有什么觉得困难的或是抵触的事情？
力峰：没有太多这样的，顶多是一些小的个人习惯，需要慢慢磨合，有的人不喜欢“屎尿屁”，我也不太喜欢，有的人觉得只有这种才能释放。每个人的标准不一样。
每个人的路不一样，都可以去走，也许我们追求也不一样，如果人活在自己构建的意义里，那就不太会在意别人是怎样构建的。
3
关于这声嚎叫
Q：你这辈子嚎叫过吗？
什壹：嚎叫过呀，崩溃的时候呀，就那种，怎么说，就是有些时候......极其不爽，就是莫名其妙的一堆负面情绪过来的时候。那时候就只是想说自己抱着头，蹲在一个地方，或者是疯狂砸墙，然后说你已经开始砸一半墙的时候，手已经⻘了，然后，你还不爽，然后就是，就属于那种抱头，但是无声地嚎叫，就只能张嘴、出气，发不出来任何声音。就是，没有任何事情，只是说忽然这个情绪过来了，就是我这个情绪忽然来这儿了。
Q：（这种情绪）是长大之后才有吗？还是小时候也有？
什壹：小时候的话是幻觉，就忽然情况下就会出现一种幻觉，在我极度恐惧的情况下，我不知道这种幻觉是什么，然后就是一种感受，我觉得我看到了一种幻觉。然后每次出现这种幻觉的时候，就开始陷入一种极度恐惧的状态，然后就会开始躲到一个地方，就会开始无声地嚎叫。嚎叫对我来说可能算是一种自卫吧，然后还不能让人听⻅，因为我觉得我嚎出来，我是一直觉得无声地嚎叫比有声的更让人舒服，就是至少让我舒服。没啦!
Q：那个幻觉是什么
什壹：幻觉我也不知道(委委屈屈的)，我知道我不就说了吗。我只是，我知道，ok，我看到，我感受到同样的感觉，我应该是看到了一个幻觉，但是那个幻觉，就跟你做梦梦醒了你不知道你梦的是什么，那个幻觉就像是这个。然后可能就是短时间内的白日梦，我做的是同一个梦，一天内我会梦三四次，然后随着我年龄增大，这个梦逐渐减少了。现在的话，可能更多是情绪崩溃的那种时候。
【插播一则幽默小故事】
何发：你觉得你平时有出现这种拉屎的时候被吵的情况吗？或你有便秘吗？
什壹：（歪着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有，肯定有，喝水少的时候。
何发：害，就是平时有创作难的时候吗？
什壹：噢，创作的时候啊。（恍然大悟）
Q：这个剧本的内核是嚎叫，你怎么理解？
清义：（嚎叫就是）你自己小家子气一样，受了气“啊”，没了，还有什么你告诉我，剩下是什么？你嚎完之后还有什么？
Q：你有过不光是受欺负“啊”的那么一声嚎叫吗？
清义：有，所以我说我能够理解入梦的一些东西，都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算是校园暴力吧，很小的时候被一些高年级的人敲诈了，他们看我很不爽然后把我揍了一顿，当时觉得很害怕，非常害怕，很没有安全感，这个从创作的角度来讲都是你的素材。
Q：这辈子你最刻骨铭心的一次嚎叫是哪一次？
力峰：那需要很长的背景，你们可能很难理解所以就不说了。就是年轻时有一个审美阶段，看到一个特别美好的东西，惊叹于它的结构，想要把自己完全融入进去，甚至放弃自己，就特别赞叹的那样一个东西，但是之后如果你发现那是一个骗局的话，就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嚎叫。
是在十八到二十三岁吧，在学校。当把自己生命的全部意义都寄托在那儿，又要自己全盘推翻自己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也有点虚无主义的影子吧，按照尼采的话说就是“重估一切价值”，批判一切打倒一切。对活着应该咋办、想干啥事儿、都得需要重新认真地思索一下。
剧中台词说：“也许我们都错了，嚎叫者叫了什么内容，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也许是嚎叫者的嚎叫本身。”
嚎叫不是谁的特权，而是一种衍生自接连不断的表达本能。
它完全可以不关于抒发或是控诉，无需成为拥抱或者刺刀，没有内容，没有目的，没有对象，只是用声音把自己的头脑心灵都冲撞成碎片，让我们的精神世界不再是记忆与经验坚持的结果，而是可以不断生发出未来的一种期望。
我们不说教，不解释，不煽情，既不含蓄，更不深刻，只是沉甸甸地存在，赤裸裸地嚎叫，就像婴儿发出第一声啼哭那样，发生着，经历着，拥有着。
【本文采访部分内容为线下访谈实录，仅根据受访者要求对文本进行了保留原有口语化表达或进行书面化修改的处理，最大限度争取保留受访者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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