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 自发木乃伊
zaoyi
我做过这样一个梦:那时还住在筒子楼,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很大的鲸鱼,颜色很深,我的空气和鲸鱼的水没有界限,我们仿佛是同一种生物。他虽然在天花板上,所移动的高度却很受限,只能生存在非常狭小的空间里,像一只飞不出去、造型扁平的纸气球。他用他深海的颜色压制着离他很远的我,导致我一动也不能动,在床上禁锢为大字形,看起来很舒展,感觉上满屋子的水都压在我身上。
很多年后我再想起这个梦中被静止的畏惧,变成了鲸鱼视角,看到一个被自己的梦封印在床上的人。小时候溜进电影院,看到一个白衣女生全身枷锁着被针刺,都没有这种自我封印的目光吓人——一个自发的木乃伊。我很期待他如果向着自己的恐惧起身,这个梦会如何做,所以我试着给这个梦做补。但梦不会随我的愿望,梦中的水流从不会走我挖好的沟渠。在追寻这个梦的大门时,打开了很多奇怪的门。
比如梦中被射击爆头。我去买早饭,结果就被远远一个走在路上的大兵盯上了。总之在跑与不跑之间我还是选择了跑,但每次我看到他瞄准我的时候,也能看到一个移动着把我对准十字目标的瞄准镜。折腾了好久,到底是打不打我呢,最后的时刻还挺出乎意料的,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在商场一个铺位爆头。
再比如坐在运行的车上,一辆没有司机的车。我却在梦里被迫在副驾驶上熟睡。梦中的梦里我很焦灼,我到底在不在那辆车上呢?如果在的话,它是为什么会被操纵着开起来的呢?我还有意识,是不是这辆车还没有撞到任何东西,还没有被迫停下来,我还没有死呢?我坐在副驾驶上,醒来又睡去了几次,但动作都很轻柔,像被清风来回摇摆的兰花叶子,垂头丧气的,睁开眼睛看了看,哦,还没死,那接着睡。梦中的梦里也是,这一秒还没死哦。
再比如在金色大厅里陪着一只大蟒蛇走路。它的中段好像永远在我脚下,知道我要往哪里走,但还是最终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了我的双脚。这非常不符合逻辑,但是就是双脚都被它含住却要咬断不咬断。这种梦其实我做过很多,猫狗都这么含过我的脚。能感觉到它张开的嘴里面惊心动魄的温暖。梦到这里就是,又来啦,到底是要不要赶紧一口把我的脚咬断啊!记忆中只有猫狗咬了,我醒来了,但是蛇没有,它一只虎视眈眈地含着。我就只能与他相互注视,别说说话了,大气都不敢喘,这比努力飞来飞去的那种梦累多了。
再比如一个给真人大小的芭比娃娃做手术的梦。她们都穿着特别精致的裙子,在一个纯白色的手术室里内外的墙里有很多展示柜。我是医生但是完全不知道怎么给他们,为什么要给他们做手术。这个梦醒来感觉分外恐怖,但梦里感觉很新奇,不觉得吓人。
再比如在一个地铁里纸板搭的监狱的梦。我犯了法,牢房在地铁的角落一堆纸壳子里,纸壳子里的世界其实很不错,有松软的橙色的床,我还能在这个纸壳世界的墙里随便画画,只是不断有地铁行进来回的轰鸣。我妈妈会偶尔来探视我,但她只来几分钟,通过一个狗洞一样的纸壳挖出的小洞给我送饭,跟我说,要好好改造啊,不要再犯事。
此刻我完全不相信这些文字的真实性。但我有种直觉是这其实就是那个梦在不同时空的梦补。对应发射出的其实还是那个自发木乃伊。我喜欢自己给自己挖出脑浆,一层一层封上抗氧化物。我幻想自己如果在现实中多一些生猛勇敢的行为,是不是就会真的改变这个木乃伊的行径,可我的幻想也尽是梦中裹尸布,害怕着对自己惊心动魄的自恋,又害怕对这种畏惧的渴望,也许是和母亲的乱伦。
写这种狗屁文字撼动不了我干尸化的任何倾向,也难以让我活着的任何一秒不更深进更多梦境,在新的荒原,茫茫大片,下坠做梦的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