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用一隻叫做真實的筆去書寫,我就無法不去設想死亡。

這種願望不是乾脆的死亡本能,而是和死亡做纏綿的柔術,

每分每秒兩個對手都互相把對方摔在地上,都撐不下去了,

他們的身體都感覺到他們已經不可能再來一次,

但還是來了,慣性的搏鬥予以僅存瞬間的沾沾自喜。

但動作有些許的虛偽滲透出來,喜悅的原因就會自動消失。

這就是我在做書寫這個動作的時候,

所遭遇的阻力:對手是一個擁抱死亡的我自己。

這個人沒有章法,沒有套路,遊走傳統體系。

《我的故事|木偶幻想殺手》图像 1

我厭惡又愛慕這個人。

我生來有一隻眼睛有視力的缺陷,但另一隻眼睛正常,

唯一的治療手段是在年幼的時候把正常的眼睛遮蓋起來。

雖然是四歲的事情,但我記憶猶新,

檢查視力的時候用的是一個紅色的塑料蓋子,

我只本能地蓋了一邊,而無法切換左右。

醫生的神情突然就嚴厲起來,要我換遮蓋的眼睛,

而我不知道怎麼換。九十年代我母親很愛出風頭,

覺得自己不應經歷平凡的人生,

因而非要把這種不平凡的期望嫁接在我身上。

我每天都被迫打扮得極其出風頭。

母親為我的行頭付出了很多非理性的消費,

而且要求我享受它。

我的眼睛查出問題之後她據她說在大街上痛哭,

這個故事她對我講述過無數次,

以至於其具體的樣子我完全不記得。

我最恐懼面臨的東西其實完全不是生理上的意外或厄運。

在我看來,對身體的機能缺失進行了解只是還原事實,

了解一下自己的身體到底是什麼樣子。

但我的母親一直有一種臨時起意式的能力,

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要反覆地發作。

她想要做什麼,突然就必須去做,而且要以愛的名義,

以一種決絕的猛烈的方式依照她當下的性情去執行。

她要我去穿她重金賣的漂亮裙子,做個模範學生,

和她拿著我的頭砸書櫃暖氣冰箱,

在大街上打我打到站不起來,

咬牙切齒地說她要拿小刀一刀一刀捅死我的時候,

《我的故事|木偶幻想殺手》图像 2

我其實感覺到的是她的同一種能力。

我自然的感受是忤逆醫學的,左眼必須強力去遮蓋。

一旦我使用本能去看清晰的世界,

就要面臨不知道哪一個方向透過來的百般懲罰。

本能地去抗拒這種獨裁式的遮蓋訓誡的同時,

我無時無刻也在懲罰不配合治療的充滿謊言的我自己。

我冒著一種忤逆上帝的感受,每天偷窺著清晰的世界。

搖曳著的細密的樹枝透過來的點點星光,

投射過來帶罪的影子。

我的工作本應當是排斥一個只有我以為友善的世界。

內心深處我的自尊低到了一個任何人

給我一絲一毫活下去的理由,

我就下意識會去討好對方的境地。

後來發現打工端盤子,

真的很適合我,不用老闆的督促,

我腦海裡住的小人就會譴責我不努力,

不為對方著想。感謝我還暗藏有某種殘忍的性格,

否則可能就要安於受虐了。

我莫名通過經濟獨立的反叛割裂了母親對我的綁架。

二十一歲之前,我都不知道被打的時候不能大聲地叫,

我很疼。可是嘗試了一下慘叫對峙,就發現挺有效的。

之後我和母親斷絕了關係大概兩年,邊讀書邊討生活,

住在一個泛著下水道味兒的小房間裡。

《我的故事|木偶幻想殺手》图像 3

這比曾經在家每兩三天就要以愛之名被打強太多了。

很難想像,如今母親跟我哭訴,

我瞪著她揮舞拳擊手套令她感到無助。

可我只是做了我一直很想做的事情。

我應該早就惡狠狠地告訴她,

和她多年來非要帶回家和我住在一起的男人們:

等你們老了我一定會虐待你們的。

真實的想法不能憋著,否則語言就錯失它時下的效用。

我一直都想要變得很乾淨。

但當我發現我竟然如此骯髒的時候,

又特別慶幸自己有一點點喜愛誠實的能力。

乾淨的範式與新的表達世界此消彼長著。

我和沒有說過一句話的陌生人相互強姦殺害,

互相拼裝安慰的時候,好像作案手法很成熟。

在達成著某種默契。

“我‘在看’你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