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铠甲在身上越来越重,汗水不停地从毛孔往外渗,不知道我还能跑多久。护腿上的绳子已经松开,我也无心去理,只想一路向前,赶快跑出这里。

太阳像一面战鼓,远远地挂在天上,用它血红的目光炽烈地瞪着我,也照亮了这一整片黄土高原。这样奇怪的红色,我还是第一次见。

空气仿佛在燃烧,我眼前的光线也在颤抖,天空——一张薄纱一样的红色帷幕,似乎正在缓慢地坍塌。目之所及的红让我更热了。

远处土坡上的孔隙有大有小,像一个个战壕。那里有我们的军队吗?我丢了我的矛,它曾经被我拖在身上,仿佛有千斤重。这是耻辱的事,可惜现在对我来说,尊严也不足挂齿了。

02

那场战事过去几天了?我有点记不清:秦兵应是胜了的?

仅存的记忆还很清晰:战士们在震天的战鼓声中摇旗呐喊,胜利的狂喜点燃了我们。战场在沸腾。阳光刺眼得让我上头,我也跟着所有人一起振臂高呼,尽管我那么疲惫。不容易啊,秦以外的国家又少了一个。虽然胜利对我来说没什么切实的意义,我不过是个小卒,但狂喜仍然可以享受——我幸存了,我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侥幸!又一场漫长的赌博有了结果。

我的生命就是由这一场场拉锯战拼成的,为了王的野心卖命,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够刺激。

将军背上的铁甲反射来一道夺目的光,比日光还刺眼,我却忍不住想用眼睛直视它——疼,灼心得疼,流泪很快漾了出来,什么光这么毒?

我本能地闭上双眼:那光竟然也直视我了,漆黑的眼帘内光的影子又现身:瘦削而有韧性,像一把剑划过,把锋刃直直地甩了过去。

紧接着的那个瞬间,这道光突然调转了方向,像一支出弓的箭,回头从正面直射向我,我刚想躲闪,就感到颅内被一股热浪猛地击中,连睁眼都来不及,就昏过去了。

03

再醒过来,我就躺在了这里。漫无人烟的黄土高原上,我只身一人。

漫山遍野的红色像个诺大的谜:这是哪?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战场呢?主将和袍泽们,都去哪了?我们攻下的虢国也化作尘烟了吗?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只觉得身上像被钉住一般重。不能待在原地,我要沿黄河往西走,去上游:秦的方向。

黄土峁上的跋涉开始了。这场永无宁日的煎熬,远比战役中的徒步痛苦得多。

漫无边际的黄土峁,是天匠雕刻的圆形堡垒。一坡翻过又是一坡。红色蓬松的土,诡异又眩目,在我的脚下踩起来,深一下浅一下。

不知走了多久,我背后的太阳似乎就没有移动过,还是那么高,那么亮。这一天竟有这么长吗?

热力毫无消退的痕迹。

我仿佛听到战马嘶鸣的声音,奇怪,那声音好像是从红色的天空中散发出来的,和红土混合在一起……战马扬蹄,兵戈相见,手起刀落……丢盔卸甲者落荒而逃,挥戈者厉声咒骂,要拼个你死我活,倒地的躯体在呻吟…是疲惫的幻觉吗?…这些声音颤动着,让日光所及的红色都舞动起来,我过去的记忆被搅得粉碎——一件事都拾不起来了。

04

“虢人是老虎的后裔。”一个声音在我脑海中窃窃私语。我转头环顾,一个人也没有。

“虢人是老虎的后裔。”

“虢人是老虎的后裔。”

这句话回响在高原上,越传越远,此起彼伏。

我一抖机灵,想到自己的处境:黄河,黄河在哪呢?为什么走了这么远还看不见它?

身上的水分不久就要蒸干,我停下来,决定把铠甲卸掉,不然是一定没法活着走出这里的。重重的甲片堆在地上,像我的一层旧皮。

身体轻松了一些,我的贴身布衫里灌进一阵热风,竟然有种自由的感觉。我努力伸直腰臂,膝盖却不自觉地一软,向前扑倒。我的手直落到土上,仿佛被磁铁吸住,轻轻收拢一抓,变成了爪。

是虎爪。

一股猛力从红土喷薄而出,贯入我的四肢,我和红土连接在了一起。每一节肌肉都在重生中舒展,再次变得强硬。眼前的红色海洋翻滚了起来,世界变低了。红色土壤的细节显得大而清晰,我能看清其中细密的尘土颗粒。我张开嘴,不知哪来的力量,让我发出一声长长的吟啸——整片黄土高坡回荡着我的声音。

我变成了一只老虎。前爪,后腿,都抓地有力,劲道十足。这片红色荒原注定要和我一起燃烧。后腿一蹬,我狂奔了起来。

黄河该就在前面了吧,这就是西边,上游的方向。